老周用拐杖敲完林越的小腿之后,在食堂里吃了一碗排骨面才走。他吃面的方式让王大壮看得目瞪口呆——一个满头白发的S级兔系觉醒者,用那双据说在六十年前就能同时治愈十二个重伤员的手,稳稳地端着面碗,连一滴汤都没洒。吃完之后他把筷子横放在碗口上,对张建国说了一句“这群小子比我当年带的那批有出息”,然后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出了食堂。工程队那个年轻师傅看着他的背影,用圆珠笔戳了戳旁边正在刮腻子的同伴,压低声音问:“那个老爷子是谁?气场好强,我刚才在他旁边铲墙皮手都在抖。”同伴头也没抬:“临海市异能者协会的荣誉顾问,据说年轻时候上过战场。你手抖正常,我上次在走廊里迎面碰到他,回去做了两晚上噩梦。”
周日下午,地管局的通知和林越预判的一样准时。他的手机上收到一条盖着地管局红章电子水印的短信,内容简洁得像张建国的板书:“林越同学,请于周一下午三时前往临海一中体育馆参加全市中学生异能者体能交流活动。本次活动由地管局体能训练科主办,届时将有全市八所中学的异能者代表参加。请携带你的保温杯。——地管局体能训练科。”最后那句“请携带你的保温杯”让林越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想起老周中午在食堂里说的那句话——“你现在有系统、有玉佩、有队友,比我们当年强太多了。”他默默把保温杯塞进了书包侧袋。老周显然跟地管局体能训练科的人打过招呼,而且打招呼的方式大概是“给那小子多安排点体能训练,他爸当年欠练”。
周一中午,临海一中校门口挂了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上面印着“热烈欢迎全市中学生异能者代表参加体能交流活动”的金色大字。横幅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一个穿着临海一中校服的学生会干事正踩在梯子上用透明胶带把卷起来的部分重新粘好。林越跟着赵虎从大巴车上下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校门口等他们的龙昭。临海一中的龙系C级今天穿了一身纯白色的运动服,拉链拉到锁骨位置,体表那层冷白色光晕在下午的阳光里不太明显,只在脖子的皮肤上留下一层极淡的荧光,像是涂了某种看不见的防晒霜。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标准的面瘫——嘴角平直、眉心微锁、目光冷淡得像是在审视一群不合格的入学申请者。
“欢迎来到临海一中。”龙昭用一种念广播稿的语调说。然后他的目光越过赵虎,在林越身上停了零点几秒,“听说你昨天在食堂学猫叫了。论坛上的视频我看了三遍。”
林越的笑容僵在脸上。赵虎在旁边毫不掩饰地发出一声低沉的闷笑。王大壮从大巴车上跳下来,右肩上的治愈水凝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憨厚地朝龙昭挥了挥手:“龙昭学长!昨天的事不好意思——你那个龙息炮余波太强了,俺的肩膀到现在还贴着药膏。不过俺昨晚撞墙的事跟你没关系,是俺自己走路没站稳。对了,你们学校的体育馆在哪?俺听说你们学校的沙袋是特制的,能扛住B级虎系全力一击,俺想试试。”
龙昭看着王大壮因为“能扛住B级虎系全力一击的沙袋”而兴奋不已的眼神,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朝校内走去,白色运动服的衣摆在午后微风中轻轻翻动。“跟我来。沙袋在体育馆负一层体能训练室。另外,今天的体能交流活动不只是测沙袋——地管局体能训练科带了一整套异能体能评估设备过来,包括爆发力测力台、速度感应跑道、耐力异能消耗监测仪,以及一台专门用来测试异能在极限疲劳状态下稳定性的高压模拟舱。你们每个人都会被测一遍,数据会被录入地管局的全国异能者体能数据库。”
“高压模拟舱是什么?”王大壮好奇地问。
“一个密封的金属舱,能在里面模拟异能战斗中可能遇到的各种极端环境——高温、低温、缺氧、持续高强度异能消耗、以及不间断的精神力干扰。”龙昭推开体育馆的玻璃大门,一股混合了汗水、橡胶地垫和消毒水的熟悉气味扑面而来,“说简单点,就是把你关进去,然后把各种让你不舒服的东西轮番往你身上招呼,看你能撑多久。”
临海一中的体育馆比林越想象的要大得多。主场地是一个标准篮球场,两侧各有一排可伸缩的观众席,穹顶上的天窗把下午三点的阳光切割成一块块矩形的光斑洒在木地板上。但今天篮球场上没有打篮球的人——场地中央被地管局体能训练科的工作人员布置成了一个小型的异能体能评估站。爆发力测力台是一块直径约两米的圆形金属平台,表面覆盖着蜂窝状的感应片,每一片都能独立测量冲击力的方向和大小。速度感应跑道是一条铺在篮球场边线上的半透明跑道,长度约五十米,跑道两侧各竖着六根红外感应柱。耐力消耗监测仪看起来像一台放大了十倍的体重秤,站上去之后会自动释放持续递增的异能压制力场。角落里那台高压模拟舱则像一个放大了的铁灰色金属蚕茧,舱门敞开,内部隐约能看到闪烁的指示灯和密密麻麻的传感线路。
林越走进体育馆的时候,发现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批到的了。临海三中的马骁正站在速度感应跑道上做热身,那双长得不合比例的长腿在跑道上来回弹跳,步频快得像缝纫机针头。他看到林越进来,朝林越挥了挥手,脸上挂着一种“上次被你一条手臂送出界外之后我回去苦练了变向跑”的好胜笑容。临海实验中学的孙浩——那个在资格赛里被林越用零点三秒偷走号牌的同系鼠系E级——正蹲在爆发力测力台旁边,用一个卷尺在量自己的起跑步伐间距,看到林越进来,他站起来推了推那副和林越同款的旧款运动眼镜,表情里的尊重远多于不甘。临海八中的陈晨——那个在资格赛里被林越用双鱼座水晶硬抗她的羊系平和光环然后一秒破局的羊系D级——坐在观众席第一排,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看到林越进来,她举起保温杯朝他遥遥示意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看书。林越眯起眼睛看了看那本书的封面——《非对称战术入门》,作者署名是他爸的代号“灵星”。他心里默默记下了一条:地管局好像把他爸当年的战术着作重新印刷出版了,而且已经开始在异能者圈子里流通。
地管局体能训练科的负责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姓何,短发,脖子上挂着一枚铜哨,手里拿着一块电子记录板。她的站姿让林越想起他奶奶在菜市场挑土豆——双脚与肩同宽,重心稳稳地扎在地面上,目光在场上每个人身上精准地扫过,像是在称量每一个人的体能数据。“欢迎各位同学。今天的体能评估分四个项目依次进行——爆发力、速度、耐力、以及高压模拟舱的综合稳定性测试。每个项目的数据都会被实时记录,最后汇总成一份个人体能档案。这份档案不是考试,不排名,但会作为你们今后参加地管局正式任务时的体能参考依据。换句话说,今天测出来的数据越好,以后分配到的任务越重要。”
赵虎第一个走上爆发力测力台。他脱掉运动外套扔给林越,露出里面那件深蓝色训练背心和两条古铜色的粗壮手臂,活动了一下肩膀,指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虎啸炮,七成力够不够?”何科长在记录板上划了一下,“测力台的上限是A级爆发力,你用十成力也坏不了。用全力,我们想看看虎系B级的极限爆发力数据。”
赵虎点了点头。他站在测力台中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弯,右拳蓄力——暗金色虎系能量在他拳头上像一层流动的金属熔液一样凝聚,拳锋周围的空气被压缩出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纹。测力台表面那些蜂窝状感应片在他能量凝聚的瞬间全部亮了起来,每一片都在根据他脚下的压力变化实时调整采样频率。他出拳了。虎啸炮的暗金色拳锋砸在测力台中央的感应区域上,整个体育馆的地板被震得颤了一下,观众席上的座椅靠背发出哗啦啦的共振声。测力台显示屏上的数字疯狂跳转——峰值冲击力1872公斤,能量穿透深度37厘米,冲击波扩散角度142度。旁边的备注栏自动弹出一行系统评估:“B级虎系满力一击,冲击力超过同级别标准值约百分之二十二。建议录入地管局虎系异能者体能数据库作为B级上限参考样本。”
何科长在记录板上记了几笔,抬起眼皮看了赵虎一眼:“你昨天决赛里的体能消耗还没完全恢复,肩膀上有伤,但刚才那一拳的冲击力依然超过了标准值两成以上。等你肩膀完全恢复、异能状态回到满值,你的虎啸炮应该能摸到A级门槛。下一个——王大壮。”
王大壮走上测力台的时候,测力台表面的感应片自动切换到了压力承受模式。牛系异能者的爆发力测试不是测打击力,而是测持续施压的极限值。他按照何科长的指示,把两只手掌平按在测力台中央,然后开始运转牛系异能——土黄色的敦岳盾能量从他肩膀传导到手臂再传导到手掌,以他整个人为支点朝测力台持续施加压力。测力台上的数字缓慢但稳定地攀升——持续施压力1580公斤、1620公斤、1680公斤——最后停在了1725公斤。旁边备注栏弹出的评估是:“D级牛系持续施压力超过同级别标准值约百分之三十一,建议重点观察其异能核心的耐力上限是否受到昨天比赛中肩部拉伤的影响。”
“下一个——林越。”
林越走上测力台的时候,体育馆里其他学校的选手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头的热身动作。一个同时拥有鼠系、虎系、马系三种异能的觉醒者会在爆发力测试里交出什么数据——这件事显然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好奇。马骁站在速度感应跑道旁边,踮着脚尖往测力台这边张望;孙浩把卷尺收回口袋里,推了推眼镜专注地盯着测力台显示屏;连坐在观众席上看书的陈晨都放下了手中的《非对称战术入门》,把书签夹在当前页然后抬起头来。
林越深吸一口气,把右手按在测力台上。他需要同时运转三种异能——虎系爆发力负责冲击力输出,鼠系极致极速负责加速出拳动作,马系疾风步负责体力续航。三种异能在经脉里并行运转的感觉他已经比昨天熟练了不少,从昨天到现在他在训练室里被张建国逼着做了不下两百次三系并行运转练习,已经能把并行运转时的精神力消耗控制在一个稳定的区间内。暗金色、灰色、棕色三色能量在他手臂上交织成一层流动的光膜,测力台感应片上的指示灯以一种比刚才赵虎测试时更密集的频率疯狂闪烁。他一拳砸了下去。
测力台显示屏上的数字跳了出来——峰值冲击力1287公斤,能量穿透深度29厘米,冲击波扩散角度168度。旁边备注栏的评估文字比前面所有人的都长:“三系异能叠加爆发力,冲击力数值接近C级虎系标准值。冲击波扩散角度远超常规虎系异能者,说明该选手的冲击力并非集中于一点爆发,而是以更宽的波面扩散——符合鼠系战术理念中的‘以面制点’原则。建议将本数据作为多系异能者爆发力评估的参考样本录入数据库。”
“1287公斤。”何科长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抬头看向林越,“你的虎系异能昨天刚解锁,等级只有D级,单系爆发力大概只有赵虎的三分之一。但三系叠加之后你的冲击力接近C级虎系水平,而且你的冲击波扩散角度是168度——赵虎是142度,你的扩散面比他宽了将近二十度。这跟鼠系异能的攻击习惯有关——鼠系出拳追求的不是单点贯穿,而是以最快的速度覆盖对手最多的防御死角。你的体能数据正在印证你爸当年在战术笔记里写的那句话:‘鼠系异能者的力量从来不是最大的,但一定是覆盖面积最广的’。”
林越从测力台上下来,揉了揉发麻的右手手腕。三种异能叠加出拳对身体的消耗比他预想的要大——刚才那一拳他用了大概八成力,但精神力消耗量至少是赵虎打虎啸炮时的两倍。他拿起搪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感觉到玉佩在胸口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在帮他稳定体内三股能量的回流。
速度测试环节在体育馆另一侧的速度感应跑道上进行。五十米短跑,跑道两侧的红外感应柱能精确记录每一步的步频、步幅和速度曲线。马骁第一个跑——马系D级在五十米跑道上以五秒整的成绩刷新了他自己在资格赛里创造的纪录。孙浩跑了五秒八,E级鼠系的标准水平。赵虎跑了四秒七——虎系B级的爆发力在短距离冲刺中的优势展露无遗,但他的步频曲线在三十米之后开始下降,爆发型异能者的体力续航问题在速度曲线上暴露得很清晰。
轮到林越的时候,他在起跑线上深吸一口气,把马系疾风步和鼠系极致极速同时激活。这是他第一次在实战之外将两种异能同时用于短跑——马系疾风步的体力续航加成让他的大腿肌肉群传来一阵稳定的低频温热,鼠系极致极速则让他的脚底像装了两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两种异能叠加之下他整个人在起跑瞬间弹了出去,红外感应柱上的数据像被按了快进键一样疯狂跳动——前二十米他的速度曲线几乎是一条垂直上升的直线,二十米到四十米之间曲线从垂直转为陡峭的斜坡,最后十米鼠系极致极速的爆发力进入衰减期但马系疾风步的续航力无缝衔接,速度曲线只是略微下降后重新稳住。冲线。
显示屏上的数字让正在做拉伸的马骁整个人愣在原地——四秒二。备注栏弹出一行评估:“鼠系爆发力与马系续航力叠加后的速度曲线呈现罕见的‘双峰叠加’形态,爆发峰值出现在前二十米,续航补充出现在三十米之后。该速度模式在现有异能者体能数据库中属首例。”
“四秒二。”何科长放下记录板,用一种重新审视林越的目光看着他,“你们学校运动会百米纪录是多少?”
“不知道。”林越喘着气说。鼠系爆发力在五十米冲刺之后的衰减比他想象的要剧烈得多,他现在腿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大概——十秒多?普通高中生的水平。”
“你的五十米速度是四秒二。百米速度换算过来大概在八秒五到九秒之间。这个成绩比临海市中学生运动会百米纪录快了将近两秒。你现在是全市中学生里百米跑得最快的人——包括非异能者在内。”何科长把记录板夹在腋下,用圆珠笔指了指林越的运动鞋,“下次运动会,记得报名百米赛。”
林越还没来得及回应,耐力消耗监测仪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王大壮站在那台放大版体重秤似的监测仪上,牛系异能已经被仪器释放的持续压制力场逼到了极限。土黄色的敦岳盾能量在他身上像一层被狂风吹得摇摇欲坠的帐篷一样忽明忽暗,压制力场每一轮递增都在他身上压出一层新的汗珠,汗水从他的额头滚落滴在监测仪台面上立刻被传感器吸收,屏幕上跳出一行新数据——汗液电解质浓度正常,异能消耗曲线平稳,疲劳度累计43%。然后压制力场的强度跳到了下一个等级。
王大壮咬紧牙关,右肩上苏晚贴的治愈水凝胶在压制力场的高压下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但敦岳盾没有碎——他把牛系异能灌注到双腿和腰腹,整个人像一根钉在监测仪上的钢筋一样纹丝不动。压制力场持续递增了整整三分钟后,何科长按下了停止键。显示屏上的数据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耐力极限值8分47秒,同级别排名前3%,疲劳度峰值67%。备注栏弹出评估:“该选手在肩部带伤状态下依然坚持到耐力极限值的97%,其意志力与牛系异能的契合度极高。建议待其肩伤痊愈后重新测试,预计完整状态下的耐力极限值可进入同级别前1%。”
王大壮从监测仪上下来的时候腿在发抖,但他脸上依然是那个憨厚的笑容:“俺爸在工地上教俺——扛东西的时候,手抖也要扛到最后一趟。刚才那机器压最后两轮的时候俺腿已经软了,但俺想着俺要是现在放弃了,前面扛的那些就白扛了。所以俺就咬着牙又扛了一轮。”
何科长在记录板上写了一行很长的备注,然后抬头看向最后一个项目——高压模拟舱。那个铁灰色的金属蚕茧此刻正安静地蹲在体育馆角落里,舱门敞开的门洞看起来像一张沉默的嘴。模拟舱的外壳上贴着一张操作指南,第一行用红色加粗字体印着:“警告:本设备模拟的极端环境可能引发异能副作用提前爆发。进入前请确认自身异能状态稳定,并在舱外安排至少一名医疗人员值守。”
林越看了苏晚一眼。苏晚已经打开了医药箱,粉白色的治愈之光在她指尖亮起,和她昨天在医务室里接住他五分力虎系攻击时指尖那层感知薄膜的亮度一样稳定。沈溪站在苏晚旁边,掌心里的双鱼座水晶蓝光已经调到了预备输出的频率。何科长问,“谁先来?”林越把搪瓷保温杯放在模拟舱旁边的地板上,拧开盖子最后喝了一口枸杞水。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我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