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礼堂地下训练舱的遮光系统比综合训练场那套老旧得多,但效果却出奇地好。厚重的铅板从墙壁夹层中滑出时发出低沉的摩擦声,所有自然光和应急指示灯全部被隔绝在外。黑暗以一种近乎固体的质感灌满整个空间,连异能者自身的能量微光都被压制成了极淡的轮廓。林越展开鼠系感知膜,队友们的异能波动在黑暗中各自清晰——温澜的心跳平稳,黄涛的呼吸节奏和他敲击键盘的频率一样规律,王大壮在黑暗中本能地把微光壁压缩到指尖,赵虎的暗金光芒收敛到只剩一层极薄的膜覆在拳峰表面。
龙昭站在训练舱中央。他的冷白色光晕在遮光系统启动后没有像几天前那样过度爆发,反而被他主动压到了最低档——只剩一层极淡的荧光,堪堪勾勒出他手指的轮廓。林越能感觉到他在用意念反复调整光能输出功率,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反复摸索一盏灯的调光旋钮。他的呼吸频率比平时快了半拍,但指尖的光依然稳定,没有那种应激性的闪烁。
“目标定位任务开始。第一组坐标已发送至黄涛空间网格,全队按预定序列依次确认目标点位置。龙昭,你的任务是在最低光能输出条件下,不依赖视觉完成全部目标定位——允许使用光能辅助,但每次辅助输出功率不得超过最低档。”何科长的声音从扩音器传来,被旧式混凝土穹顶反射后带着轻微的回声。
龙昭点了下头,冷白指尖在黑暗中划出第一道光弧。他的动作和几天前在综合训练场时判若两人——不再先用探测光芒扫两侧再向前,而是直接按照林墨预判信号给出的坐标出手。那道光弧在黑暗中亮得极克制极精准,刚好在目标点表面停留了片刻就自动熄灭。林墨在他前方约数米处,青绿色冷光被遮光系统压得只剩极淡的一缕幽光,但她的多维预判信号已提前将全部目标点坐标传到了龙昭的光能感知范围内。他不需要再用自己的光去探测,只需要相信队友的感知。
温澜在主控台前盯着实时数据,把龙昭每次出手的光能输出功率和林墨的预判信号时间轴叠在一起。几天前她发现的探测前置动作已完全消失,龙昭的光能输出曲线和林墨的预判信号几乎完美同步。她把屏幕转向何科长,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语气压低了声音:“光能依赖度显着下降。黑暗环境下的战术反应时间已接近正常光照水平。他不再需要用光照亮所有角落才敢出手。”
训练舱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不是金属隔板的移动,不是队友的脚步,而是一种极细微的、像是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蹭过混凝土墙面的声音。鼠系感知膜在那个方向上捕捉到的不是能量波动,而是一团极其微弱的温度异常——约三十七度,略低于人体但明显高于周围的冷墙。林越在队内频道里压低声音问温澜有没有在舱内预置任何温控设备,温澜秒回说训练舱的温控系统早已停用,铅板墙体内侧没有安装任何加热装置。黄涛紧接着把空间网格上那个位置的坐标标注出来——舱内深处角落,坐标稳定,非移动物体。
但那个温度源在动。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像一团蜷缩在角落里的活物正在调整睡姿。龙昭的入微洞察在黑暗中虽然不如林越敏锐,但他的光能感知捕捉到了一个极微弱的红外辐射轮廓。那轮廓不大,呈不规则的椭圆形,顶部有两个对称的小三角形突起,底部蜷曲着几条细长的附属结构,正随着极其缓慢的呼吸节奏微微起伏。他的光能输出在接触到那个轮廓的瞬间骤然暴涨——不是主动释放,是完全下意识的本能反应。冷白光芒从他全身炸开,把整个训练舱照得如同白昼。
“那里有什么东西。”龙昭的声音依然冷淡,但每个字都绷得像拉到极限的琴弦。他的右手指尖直指训练舱最深处那个角落,冷白光柱将那方寸之地照得纤毫毕现。所有人同时看到了蜷缩在角落里的那个东西——一只猫。不是异能觉醒者,不是敌方伏击,是一只纯黑色的、右耳缺了一小块的流浪猫,正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不满地瞪着那个用强光把它从好梦中惊醒的人类。
全队沉默了片刻。王大壮第一个打破寂静,用一种极其憨厚但完全读错气氛的语气说:“俺就说嘛,旧礼堂这种地方肯定有猫——食堂阿姨上周还说后厨闹老鼠,阿姨想养只猫抓老鼠,结果这猫藏在旧礼堂地下。龙昭学长你别怕,这不是鬼,是猫。”他一边说一边蹲下来朝那只黑猫伸出手,猫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把脑袋埋进蜷起的前爪里,尾巴在灰尘里轻轻扫了两下,显然对这个打扰它睡觉的人类群体毫无兴趣。
“猫。”龙昭重复了一遍这个字。他的光能输出还没有完全收回,但光柱的焦点明显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肾上腺素在极短时间内从峰值骤降导致的生理反应。他刚才把所有光能都打出去了,以为角落里藏着什么比黑暗更可怕的东西,结果是一只缺了半只耳朵的流浪猫。他的理智在一瞬间追上了本能,意识到自己被一只猫吓出了全部光能输出。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荒谬的瞬间。
赵虎没有笑他,只是把右拳上的虎系暗金光芒缓缓收回,用一种战场老兵独有的低沉语气说:“我爷爷说过,在绝对黑暗里待久了,再冷静的人也会本能地畏惧任何未知的动静。不是胆子小,是直觉太敏锐。你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应不是恐惧——是光系异能者在黑暗中对一切未知存在的本能应激。你没退,你在第一时间锁定目标并判断它是不是威胁。这不叫怕,这叫战术素养。”他走过去拍了拍龙昭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龙昭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他父亲那份龙系光能完整频谱中关于光之暗面的那段批注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他父亲说龙系光能是最亮的,所以练起来最难。他用了这么多年来练亮自己的光,却一直没学会在黑暗中收起它。收起光不等于承认黑暗赢了,而是相信自己不需要把每个角落都照亮也能判断那个角落有没有危险。
他缓缓收回右臂,冷白光晕从全身收敛回指尖,再收敛到只剩一团极小的微光。然后他做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朝那只猫走过去,蹲下,把指尖那团极淡的冷白光晕悬停在猫耳朵上方,照亮它右耳那块旧伤疤。猫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把脑袋埋进爪子里,尾巴在灰尘里轻轻扫了两下。它不怕光,它只是懒得理他。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地盘了。”龙昭站起来,光能输出重新压回最低档,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冷淡而认真的语调,“我会跟食堂阿姨说,让她每天留点剩鱼给你。你帮我守住这个旧训练舱——下次我再来的时候,你还在这里睡觉。”
何科长在扩音器里用一种极其平淡但压着几分笑意的语气宣布本次训练全部目标已达成。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天网系统正式收录龙昭同志在黑暗环境中的光能依赖度数据。实测结论——依赖度显着下降,战术反应时间已接近正常光照水平。另外,本次训练额外收录未知生物一只,建议将其纳入旧礼堂地下训练舱的固定编制。”林越靠在训练舱侧壁上,搪瓷保温杯被苏晚重新灌满了热枸杞水。他在队内频道里把何科长的话转述了一遍,然后补了一句:“天网系统新增编外队员,黑猫,特长——帮龙昭学长脱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