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舌帽男人被赵虎拎着后领提起来的时候,林越正蹲在地上收拾那叠快递单。废厂房的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照得墙角那几只空铁笼的栅栏影子像一排整齐的条形码。豆豆蜷在他脚边,右后腿上那层淡粉色的治愈凝胶还没干透,尾巴却已经开始以极快的频率拍打地面,啪嗒啪嗒,像一台忘了关的小马达。
赵虎把鸭舌帽放在地上,动作不算粗暴,但虎系B级的握力摆在那里,对方肩膀抖得和旧礼堂后门那棵老槐树在台风天里差不多。他蹲下来和他平视,用一种极其低沉、像是在沙袋区纠正新兵动作的语气说:“自己交代。偷了几只?卖给谁?窝点还有几个?”
鸭舌帽男人低着头,口罩被王大壮从下巴上扯下来挂在一边耳朵上,露出一张比林越预想年轻不少的脸——大概二十出头,颧骨很高,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和侯震当初被增幅剂侵蚀时的憔悴模样差不多。他双手攥着工装裤膝盖处的布料,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沉默了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就是喜欢狗。”
王大壮正在把那些空编织袋按大小叠好,听到这话停下手里的动作,用一种认真但完全读错气氛的语气说:“喜欢狗为啥要偷狗?俺爸说喜欢是带肉包子去喂它,不是把它塞进编织袋里。”鸭舌帽男人的眼眶忽然红了。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工装裤膝盖那片布料被他攥出了好几道放射状的褶子。
“我叫周强。以前在城南宠物医院当护工,后来医院倒闭了,我找不到工作,在出租屋里蹲了大半年。那段时间只有一只流浪狗每天来我门口蹲着,我吃什么它吃什么,我睡地上它蜷在我胳肢窝里。后来它在路上被车撞死了,我在路边哭到天亮。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偷狗。”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发抖但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这些话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倾倒的出口,“那些把狗养在阳台上不管的人、把狗拴在树上一整天的、狗病了不送医院的——我觉得他们不配养狗,我就把狗偷出来在网上找买家,我不图钱,我就想给每条狗找个真心对它们好的人。上个月有个买家花了好几千买走一只柯基,隔了几天给我发视频,那只柯基在他家沙发上四仰八叉地睡着了,肚子上盖着一床小毯子。我看着视频哭了很久,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
赵虎沉默了好一会儿,右臂上的暗金虎系能量缓缓收敛回核心。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军区大院里一拳打断沙袋时也是这种横冲直撞的方式——明明是想保护什么东西,却差点把自己炸飞。他把手从周强肩上松开,低沉地告诉他做错了就是做错了。
温澜在耳机里把周强过去半年的银行流水和通信记录全部调出来逐条分析,发现他没有说谎——他的每一笔交易收款都和快递单上的价格完全吻合,没有多收一分钱。他用那些钱全部买了狗粮、疫苗和治皮肤病的药膏,自己顿顿吃泡面。上个月他把一只阿拉斯加卖给一个外地买家,运费太高付不起,自己骑电动车骑了很久把狗送到约定地点,回来路上电动车没电了,在省道上推了几十公里,到家时脚底磨出好几个水泡。陈声的声音紧跟着切进来,说他把刚才那段周强带着哭腔的叙述做了声谱分析,几个关键情绪节点的声带振动频率全部落在真实陈述的标准区间内,没有说谎。但他偷狗这件事本身就是错的,不管动机多善良。
林越把快递单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周强面前,鸡系看破能力已经把他的生理指标逐条标注在视野边缘,和刚才温澜那条数据链一一对应。他单膝蹲下和他平视:“你喜欢狗,但你偷狗。你以为你在救它们,但你只是把它们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那个花好几千买柯基的人如果知道那只狗是你偷来的,他还会给你发视频吗?你看着视频哭了很久,你觉得你是被自己感动了——但那只柯基本来可以不用被偷,它的原主人也许只是那天忘了收阳台上的狗粮。”
周强低下头,工装裤膝盖那片被他攥出的褶子更深了。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极轻极哑、像是在对自己说话的声音说:“我知道。每次把狗装进编织袋里,狗都在发抖,我就跟自己说这是在救它。但我知道不是。我只是不敢承认。”他用袖子用力擦了一把眼睛,仰头看着林越,“我赔。所有狗我都赔。那家宠物医院倒闭时留了好多疫苗和狗粮,我都存着。我还能帮它们找新的领养家庭——不是卖,是免费送,每一只都做回访。”
林越的鸡系看破能力在他瞳孔深处捕捉到一组极其微弱的金色光晕——那是他今天第一次在审讯中主动开启了破晓透甲。他看到了周强异能核心深处一颗正在萌发的极淡的灰白色光点,和他在档案室黑白照片上看到的老局长把玉佩系在孙女脖子上时散发出的墨玉色微光不同——这颗光点不是地支种子,不是传承印记,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能量形态。像一颗被埋在很深的土里很久很久、已经快要失去活性却还在努力跳动的种子。
“你有异能核心。”林越的声音压得很稳,但旁边的赵虎听到这句话时,右臂上刚刚收敛的暗金虎系能量瞬间又亮了起来。周强茫然地看着他,说自己从来没觉醒过异能,什么感觉都没有。
林越没有解释,只是让温澜马上查宠物医院倒闭那年周强有没有发生过意外。温澜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很快调出当年城南那家宠物医院的事故记录——一次夜里周强值夜班,输液室电线老化起火,他冲进去把寄养的宠物狗全部抱了出来,自己吸入过量浓烟昏迷了很久,醒来后只是有点咳嗽,医生检查说没什么大碍。但记录里有一行被忽略的备注,是当时接诊的急诊医生写的——“患者在昏迷期间曾出现过短暂的生命体征消失,经心肺复苏后恢复自主心跳。复苏过程中其室友代述,患者昏迷前最后喊的是‘先救狗’。”
“那就是觉醒。你在火场里为了保护比你自己更弱小的生命,把自己的命交出去了。灵星小队成立以来我见过各种各样的异能者——有人为了保护战友觉醒虎系,有人为了在黑暗里给队友照路觉醒龙系,有人为了在别人撒谎时看穿真相觉醒鸡系。你是为了保护和你没有血缘关系、不会说话、比你更弱小的生命。这种守护比任何战斗型觉醒都更难触发,因为它不需要敌人,只需要你在火场里说一句‘先救狗’。”林越把周强从地上拉起来,告诉他他偷狗是错的,但他的异能核心是真的。以后不用再偷了,地管局有专门的动物保护志愿者编制,专门负责流浪动物救助和被盗宠物追踪。
周强用粗糙的手背用力擦眼睛,越擦越多,最后把工装裤膝盖那片被他攥出无数道褶子的布料擦得湿了一大片。温澜在频道里同步更新了天网系统里动物保护专项数据,黄涛把周强的异能核心频谱录入了犬类信息素追踪模块,王大壮把那些空编织袋全部扔进可回收垃圾桶里,然后把赵虎带来的地管局动物保护志愿者登记表放在周强面前。守夜在侦察科值班室通过加密频道批准了这份临时授权,备注栏里批了一句话:“守护者不问出处。此人以命换狗,其心可用。”
周强拿起笔,在登记表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豆豆从他脚边站起来,用那条还有点跛的右后腿一颠一颠地走过去,舔了舔他的手背。林越把搪瓷保温杯放在周强面前,说这是侦察科外勤人员的标准配备,杯身符文是兔系守护者加持过的,以后每次出外勤前先去旧礼堂后门找黑猫做一次次声波校准——他的鸡系看破能力能看到他的异能核心正在从极暗的灰白色往更亮的土黄色渐变。那是牛系敦岳座的初始频率,和王大壮第一次在巷口给他展示微光壁护符时的颜色一模一样。
赵虎把周强从地上拉起来,用一种极其郑重、完全不逊于他在灵星小队入队仪式上宣誓的语气说,欢迎加入,但他以前偷狗的事还是要接受处罚——侦察科会给他安排一定时长的社区服务,每天负责打扫旧礼堂后门的猫爬架,给橘猫送清蒸鱼,给黑猫校准次声波传感器。周强用力点头,说他会用一辈子来赔那些被他偷走的狗。然后赵虎又补了一句,让他回头把那只柯基的原主人联系方式找出来,他陪他一起去道歉,被骂被打都不许还手。周强说好。
当天傍晚,林越坐在侦察科工位上开始写绑架小狗案件的完整外勤报告。写到结案建议时他停下来,在备注栏里加了几行字:本案嫌疑人周强在非法盗取他人宠物前,曾于火灾中为保护寄养动物而一度濒死。其后异能核心萌发,但因缺乏指导而长期未觉醒,将守护本能以错误方式付诸行为。现周强已被正式纳入地管局动物保护志愿者序列,归入灵星小队黄涛同志犬类信息素追踪模块下属实习岗,每月进行异能核心频谱复查。另,豆豆的右后腿浅层肌肉扭伤已通过苏晚同志配制的低浓度治愈凝胶完成第四次外敷治疗,肌肉活性恢复至伤前水平,铃铛已由侦察科陈声同志重新装配并导入次声波追踪芯片。他把报告提交给守夜,然后端着搪瓷保温杯站起来,朝窗外旧礼堂方向望去。黑猫正蹲在猫爬架最高处竖着耳朵,橘猫叼着保温食盒穿过操场,周强跟在王大壮身后推着一辆装满狗粮的小推车,正笨拙地蹲在猫爬架前,把今天第一份志愿者任务执行得一丝不苟。那些被他偷过的狗已经被黄涛的追踪模块逐一定位,正在回家的路上——这次不是被塞进编织袋里,而是被地管局的正规运输车护送,每只狗都有独立的航空箱和随车兽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