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在残楼的阴影里站了许久,终究还是转身折了回来。
玄铁钎从肩上卸下,提在手里,钎尖轻点着碎石地面,每一步都落下一声清响,像叩在沉寂十年的局上,一下,又一下,沉得能敲进岩层里。
他在张主任面前站定,没绕半分弯子:“老张,我崩了十年锁,骗了旁人也骗了自己,总觉得砸烂一切就是断了他们的生路。今天看着你们三个——守的守,堵的堵,承的承,走的路不一样,根上都是为了挡那帮人,给后人留活路。”他喉结滚了滚,声音沉得发哑,“我不崩了。回来跟你们认个错,让我留下来搭手补锁。”
张主任看着他攥紧钎身的指节,又看他眼底褪尽执拗的释然,只缓缓点头:“留下吧,这局本来就缺熟路的人。”
老孙却摇了摇头,指尖在钎身上摩挲而过:“我不光是来搭手补锁的。十年崩锁,我没白耗。那帮人的路子,我摸得门儿清——从哪入境、在哪落脚、从哪抽气、往哪藏货,桩桩件件都记着。以前憋着一股劲硬刚,没派上用场,今天正好全交出来。”
他蹲下身,把玄铁钎顺在脚边,从怀里摸出块巴掌大的灰白石片。石片磨得光滑边缘发毛,沉甸甸的像冻了半辈子的山冰,没半点光泽,压在膝头都往下沉了沉。又摸出半截磨钝的铁笔,笔锋圆钝得像被岁月啃过一圈,握在手里却稳得纹丝不动。
铁笔尖落在石片上,他画得很慢。
先勾一条主脉,从左下角蜿蜒往上攀,到石片正中骤然分叉:左支斜指西北,右支飘向西洋,正支笔直往上戳。三个分支末端各圈了个小圆,深浅不一,像三颗嵌进石头里的旧星。
“这三条是灵气主根的分支。”老孙笔尖依次点过三个圈,“左通珠峰北坡芯根,右通希腊西根,上通埃及黄道秘境。三根同气连枝,命门全压在珠峰地底。那帮人在三条脉上都布了人,死死卡着节点,就等潮汐爆发的瞬间,三口同时抽气。”
他笔尖重重一顿,砸在正中主脉上:“芯根一崩,全球三十七道锁全得跟着裂。到时候灵气往外一泄,他们只管敞开了收。收干净了,后世之人再无异能傍身,他们就赢了。”
石片微微一颤,像是被这话里的重量压得晃了晃。
林越蹲到他身侧,目光扫过三条熟得不能再熟的路线,眉头微蹙:“这三处我们都走过,明面的锁也补了,节点都稳过。他们还死守着不走,说明补的只是壳子,根子上还留着缺口?”
“没错。”老孙笔尖往下一滑,落在石片右下角,画了个极小的五角星标记,细得像粒落进石缝的尘埃,“缺口就在这——珠峰冰谷口第三层,岩层底下藏着个暗格。里面是那帮人花了十年摸出来的十六处缺脉详图。你们补的是台面上的锁,暗里的缺口没填上,潮汐一冲,该崩还是崩。”
石片上那枚五角星忽然泛过一丝极淡的冷光,转瞬即逝,像藏在暗处的破绽,终于露出了边角。
“冰谷口第三层,暗格,十六缺的图……”林越低声重复一遍,胸口原本沉坠的十二道暖意忽然发烫,像是堵了许久的症结终于露了头,“找着图,按图把缺口填上,三十七锁才算真的封死。到时候他们再等,也只能空耗一场。”
“就是这个理。”老孙收了铁笔,抬眼看向他,眼神亮得很,“我跟你们走。冰谷口的岔路没人比我熟,我带你们找暗格,取图,补缺。缺口一封,他们抽不动半分灵气,熬到最后也是白忙活。”
石片上的纹路似有若无地亮了一瞬,像应下了这场迟来的联手。
张主任这时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石屑,目光落在老孙身上,沉声道:“你肯伸手帮这一把,比我们瞎闯强十倍。事不宜迟,补完这口井,我们立刻动身去冰谷口。缺口填上,锁阵封死,他们的算盘就全打空了。”
老孙重重点头,三个字掷地有声:“我愿意。”
话音刚落,井口传来细碎的轻响。左耳分队长纵身跃上来,蹲在林越肩头甩了甩尾尖;黄涛怀里的灰猫探出头,圆溜溜的眼睛扫过石片上的星标,细声细气地喵了一下。
声线清透,落在风里,像一声脆生生的催促:
该去补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