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主任那句话还没落稳,那栋塌了半边的旧楼后头,极慢极慢地又走出一个人。那人极瘦极高。他穿一件极旧的灰蓝工装。工装前襟上别着一枚极旧极旧的铜扣。那铜扣只有拇指大。它通体暗黄。它不亮,不闪。可它极沉。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一整块旧铜,从这铜扣里往外揭。他脸上没蒙灰纱。他那张脸极白极瘦。颧骨极高。眼窝极深。他嘴角有一道极深极深的竖纹。像常年咬着牙。他手里提着一根极旧极旧的铁钎。那钎通体暗灰。钎身上刻着极密极密的旧纹。那些纹不亮,不闪。可它们极稳极沉。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这钎身上,盘了个极老极旧的窝。他站定。他看张主任。他看陆沉。他看陈九。他看林越。他道:“老张。老陆。你们俩,都叛了。”
张主任看那人。他手里那根玄铁钎极轻极轻地一紧。他道:“老孙。你来了。”那人道:“我来了。我等你。等了三天。你堵陈九。陆沉堵井。你们俩,一前一后。你们以为你们合起来,就能把牌拿走。可你们算漏了我。”他这话一落,那铜扣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那铜扣上,翻了个身。张主任道:“老孙。你不是守缺人。你是造锁人。你和我一拨。你和陆沉一拨。你怎么也来了?”那人道:“我来了。因为你们俩都叛了。你们要补锁。补完了,这地方还在。还在,那拨人就还能来。还能来,就还能收气。收走了,全球异能全归他们。你们补锁,是给他们留路。我不补。我崩。崩完了,这地方没了。没了,那拨人就收不走。收不走,他们就赢不了。我们崩锁的,拿命崩。你们补锁的,拿命补。你们补完了,那拨人还能来。我们崩完了,那拨人再也没路。我比你们狠。我比你们绝。我比你们彻底。”他这话一落,张主任极轻极轻地一颤。他看那人。他看那铜扣。他道:“老孙。你崩完了,这地方没了。没了,我们也活不成。活不成,你崩的,是谁?”那人道:“我崩的,是那拨人的路。我崩完了,他们收不走气。收不走,他们就赢不了。赢不了,他们就白等。白等,我们就赢了。我们赢了,活不活,有什么两样?”张主任看他。他看那钎。他道:“活不成,赢不赢,有什么两样?”那人极轻极轻地一颤。他道:“有。赢了,他们白等。白等,他们就没收走气。没收走,气还在。还在,后人还能找。找到了,还能补。补完了,这地方还能活。可我们活不成了。我们活不成,可后人能活。后人能活,我们就赢了。”他这话一落,张主任极轻极轻地一颤。他看那人。他看那钎。他看那铜扣。他道:“老孙。你崩了十年。你把你自己崩进去了。你崩得连自己都信了。你信你崩完了,后人能找到。可你崩完了,后人找不着。找不着,这地方就真没了。没了,那拨人收不走气。收不走,他们也赢不了。可我们也赢不了。我们赢不了,后人赢不了。后人赢不了,你崩的,是谁?”他这话一落,那人极轻极轻地一颤。他看张主任。他看那钎。他道:“老张。你补了十年。你补完了,那拨人还能来。他们来了,还能收。收走了,后人就没异能了。没异能,后人就挡不住他们。挡不住,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们比我们狠。我们崩锁,是拿命崩。他们收气,是拿别人的命换。我们崩完了,他们收不走。你们补完了,他们还能来。你们补的,是给他们留路。我崩的,是给他们断路。我断得干净。”他这话一落,张主任极轻极轻地一颤。他看那人。他看那钎。他道:“老孙。你断路。可你断的是我们的路。我们补锁,是给后人留路。你崩锁,是给后人断路。你断完了,后人没路。没路,他们就活不成。活不成,你断的,是谁?”他这话一落,那人极轻极轻地一颤。他看张主任。他看那钎。他看那铜扣。他道:“老张。你别说了。你补你的。我崩我的。你补完了,我崩。我崩完了,你补。我们俩,谁也没错。可我们俩,只能活一个。”他这话一落,张主任极轻极轻地一颤。他看那人。他看那钎。他道:“对。只能活一个。”他这话一落,那人极快极猛地朝张主任扑。他那根玄铁钎极猛极猛地朝张主任横扫。张主任举钎一架。“当”地一声。那声响极沉极闷。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一整块旧铁,从高处极快极猛地砸下来。张主任被这一砸,两条腿极稳极稳地往下一沉。沉了半寸。又沉了半寸。他牙关极紧极紧地一咬。他道:“老孙。你头一钎。还是那么猛。”那人道:“第二钎。”他极快极猛地又砸第二钎。张主任举钎一架。“当”地又一声。那第二个也被砸得两条腿极稳极稳地往下沉。那人道:“第三钎。”他极快极猛地又砸第三钎。张主任举钎一架。“当”地又一声。那第三个也被砸得两条腿极稳极稳地往下沉。三钎。三声。三沉。张主任两条腿已经陷进地里半寸。他嘴角极慢极慢地渗出一丝血。那血极淡极薄。它不流。它只极慢极慢地渗。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他嘴角,按了一下。他道:“老孙。头三钎。过了。”那人极轻极轻地一颤。他道:“过了。可我没收。我不收。我吸了十几个。我放出来。它们在后头。你顾前,顾不了后。顾后,顾不了前。”他这话一落,那井口极猛极猛地一响。那响极密极急。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那井口底下,一下一下地拍。然后,那井口极快极猛地往外冒东西。那东西极暗极沉。它们一团一团地往外涌。比方才多。多一倍。林越看那井口。他看那张主任。他看那陈九。他道:“老孙也吸了。他放了。他比陈九多。”他这话一落,那石牌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他掌心里,翻了个身。陈九站在井口边。他看那井口。他看那些东西。他看张主任。他道:“老张。你替我。我替你。”他这话一落,他极快极猛地朝那井口扑。他那根玄铁钎极猛极猛地往井口上一横。那钎上的锁气纹极快极猛地亮起来。那亮不刺眼。它极暗极沉。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一整块旧墨,从这钎身上往外揭。那墨一涨,井口那些东西极轻极轻地一滞。它们不往前扑。它们极慢极慢地朝后退。退到井口边。退到陈九脚边。它们极轻极轻地一缩。缩成一团极暗极暗的旧气。那旧气极慢极慢地朝陈九身上钻。钻到他灰蓝工装里。钻进去,它极轻极轻地一散。散成满工装的暖光点。那些光点极慢极慢地聚。聚成一行字。林越念:“实验体归位。陈九收。”他念完,那井口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那井口底下,应了一声。张主任看陈九。他看那井口。他看那老孙。他道:“老孙。你那十几个,陈九收了。你没了后手。你头三钎过了。你收不收?”老孙极轻极轻地一颤。他看张主任。他看那钎。他看那井口。他道:“我收。收了,你打我。”张主任道:“不打。收了,我们都走。”他这话一落,老孙极轻极轻地一颤。他看张主任。他看那钎。他看那石牌。他道:“我收了。收了,你别打我。”张主任道:“不打。”他这话一落,老孙极轻极轻地一颤。他看那钎。他看那井口。他把那根玄铁钎极慢极慢地往地上一顿。那钎尖“叮”地一声。那声极轻极清。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这整片空地上,敲了一小下。左耳分队长从林越肩上蹿上来。它蹲在那石牌边。它那半截黑尾巴极轻极轻地一甩。灰猫也从黄涛怀里探出头来。它看那井口。它看那石牌。它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又短又清。像在说:“补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