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主任话音落定便不再多言，指尖一松，那只掉了瓷的搪瓷缸稳稳落在碎石地上。缸底磕在硬土上，发出一声闷沉的嗡响，震得缸沿积的薄灰簌簌往下落。
林越蹲在他身侧，从口袋里摸出镇石牌攥在掌心。石牌纹路细密盘错，像老树虬结的根，没有半分光晕，却沉得压手，仿佛把四十年的岁月都凝在了这方寸石头里。他指尖蹭过一道最深的刻痕，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钱进卖了十年，卖权卖位卖灵气节点，一路爬到省局。上头有人给他兜底，他就躲着等潮汐过去，等灵气被那帮人收走，他攥着钱权异能，照样活得风生水起。”
张主任肩头微沉，目光扫过地上的玄铁钎，又落回石牌上：“是，他活得好。旁人的死活，他半分也不放在心上。”
“他现在在哪？”林越抬眼问。
“名义上押在省局，实则有人替他打点遮掩，真要放他跑，也就是潮汐前后的事。”
林越胸口的十二道暖意猛地往下一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那我们怎么办？”
“先补锁。”张主任语气笃定，字字落地，“锁阵一封，灵气收不走，他们所有算盘全是空打。等我们赢了，钱进跑不掉，他吞下去的东西，得一样一样吐出来。十年的账算清了……你爸妈，也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掌心里的石牌忽然透了一丝极淡的暖光，像沉在寒潭底的玉终于醒转，只亮了一瞬，便又重归沉寂。
就在这时，残楼拐角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人很瘦，个子很高，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工装，前襟别着枚磨得发暗的铜扣。那铜扣只有拇指大，颜色沉得像浸过岁月的旧铜，没什么光泽，却沉甸甸地坠在衣襟上，像钉着他半辈子的执念。他没蒙纱，脸白得常年不见光，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嘴角一道竖纹深得像刻出来的，一看就是常年紧咬着牙关过日子的人。手里空着没拿钎，走得不快，脚步却很稳，径直走到张主任面前站定。
“老张，我回来了。”
张主任抬眼看他，目光扫过那件旧工装、那枚铜扣，语气平得像早料到他会折回来：“老孙，回来了就好。”
老孙垂着眼，指尖摩挲着衣襟上的铜扣，声音比刚才哑了些：“走了半道，坐下来歇了半刻。坐着的时候，脑子里把这十年过了一遍。看见陈九归位守气，看见陆沉堵了三天井口，看见你补了十年锁，也看见这孩子攥着牌站在这儿。”
他抬眼，眼底的执拗散了大半，只剩释然：“我崩了十年，崩到最后连自己都骗过去了，以为把锁砸烂、把路断干净，就是护着这地方。可今天才看明白，你们三条路，走法不一样，心是一样的——都是为了挡那帮人，为了留后路给后人，为了守着这点根。”
“我崩不动了，也不想崩了。”他往前站了半步，腰微微弯着，是认错的姿态，“我回来，给你们赔个不是。要是还信得过我，让我留下来搭把手，一起把锁补上。锁成了，灵气收不走，他们白等一场，我们才算真赢。”
张主任静静看了他几秒，忽然点了点头。
“十年拿命崩锁的人，我信得过。”他声音不高，却很重，“你留下，我们一起补。”
老孙猛地抬眼，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你真信我？”
“信。”张主任说得斩钉截铁，“拿命赌的人，坏不到根里。你认了错，回了头，就还是当年一起守局的老兄弟。”
老孙喉结滚了滚，半天没说出话，只重重地点了下头。掌心里的石牌这时又漫开一层暖光，顺着纹路慢慢淌，像有人在石头上轻轻熨过一遍，温温的，很快又敛了回去。
林越这时站起身，面对着老孙，语气认真：“孙前辈，十年你拿命守着自己的道，没人怪你。现在回头了，就一起把锁补好。”
“小子，你……”老孙看着他，有些错愕。
“我们原谅你。”林越笑了笑，把石牌举了举，“毕竟目标都是一样的——守住这地方，守住后人。”
老孙眼眶微微发涩，重重应了一声：“好！我留下来，跟你们一起补锁！”
石牌上的纹路忽然全亮了一瞬，暖光从石纹里透出来，把几个人的影子都映在地上，像四十年前初代造锁人并肩而立的模样，只一闪，便又沉回石面深处。
左耳分队长这时从井口纵身跃上来，轻巧落在林越肩头，半截黑尾巴扫了扫他的侧脸。黄涛怀里的灰猫也探出头，圆溜溜的眼睛扫过井口、扫过石牌、扫过站定的三个人，细声细气地喵了一下。
声音清清脆脆，落在风里，像一声催促：
该补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