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侧身挤进井口时，那水泥板还半敞着。他两手撑住井圈，身子往下一送。井壁极凉极滑。他脚底寻着石缝，一步一步地往下踩。左耳分队长先他一步跳进去。那黑猫四爪贴着井壁，极快极轻地往下溜。像一道从井口流下去的墨。灰猫也跟着跳进去。它走得极小心。每一步都要先用爪子探一探，才肯往下踩。林越下到约莫三丈深时，那井壁忽然朝右一凹。那凹处极窄极浅。只容一人侧身。左耳分队长已经蹲在凹口上。它回头朝林越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又短又清。像在说：“这里有路。”
林越侧身挤进去。那凹道极短极窄。走了十来步，便到了一处小石室。那石室不大。它比先前哪一间都小。四壁全是灰白色的大理石。壁上没有星纹。没有镜面。没有裂痕。壁上只刻着极浅极浅的旧痕。那些痕一道一道地绕。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这石壁上盘了个极老极旧的窝。石室正中，有一块极小的石台。那台只有膝盖高。台面上搁着一样东西。那是一块极薄的石板。那石板只有巴掌宽。它通体灰白。它不亮，不闪。它像块从旧井底捞上来的碎瓦。林越看那石板。他心口极轻极轻地一跳。他道：“第三层。石板下。”他这话一落，那石板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那石板底下，翻了个身。
可那石台前，已经站着三个人。那三人穿极旧的灰蓝工装。他们背对着林越。他们正弯着腰。他们手里拿着极旧极旧的铁钎。那铁钎一头插在石板缝里。他们正撬。撬一下。停一下。再撬一下。石板“嘎”地一响。那声响极闷极沉。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那石板底下，敲了一下又一下。林越道：“住手。”他这话一落，那三人极快极猛地转过身来。头一个极瘦极高。他穿一件极旧的灰蓝工装。袖子卷到肘上。他脸上蒙着一层极薄极淡的灰纱。那纱被石室里的旧光一照，极轻极轻地一透。露出下面那张脸。那脸极白极瘦。颧骨极高。眼窝极深。可那双眼睛亮得厉害。像两口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睁开的旧井。林越看那人。他心口极轻极轻地一沉。他道：“是你。”那人极轻极轻地一笑。那笑极短极淡。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暗处极轻极轻地划了根火柴。他道：“你认得我？”林越道：“你在地管局档案室门口站过。你穿着便装。你不进楼。你在后门车上坐着。你是省局来的人。”他这话一落，那人极轻极轻地一颤。他道：“你记性不错。”他这话一落，那石板极轻极轻地一亮。亮了一瞬。又暗了。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那石板上，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
林越看那人。他看那灰纱。他看那铁钎。他道：“你是谁？”那人把灰纱极轻极轻地摘下来。他看林越。他道：“我姓陆。陆沉。地管局前局长。”他这话一落，满石室极静极静。林越心口极轻极轻地一跳。那跳极重极沉。它像有人拿指节，在他胸口那十二团暖光点中间，极轻极轻地叩了一下。他道：“前局长。地管局前局长。你不在省局。你在这儿。你在内鬼组织里。”陆沉看他。他道：“对。我在内鬼组织里。我造了内鬼组织。”他这话一落，那石板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翻了个身。林越看他。他道：“为什么？”陆沉道：“因为那拨人。比我们早。比我们深。比我们久。他们守着缺。守着牌。守着潮汐的引线。他们等潮汐来。我造了地管局。我造了锁。可钥匙不在我手里。钥匙在那拨人手里。我找了十年。找不到。我就加入他们。我加入他们，才能把牌拿到手。拿到牌，我才能把锁补全。补全了，潮汐来了，才稳。”他看林越。他道：“我不是内鬼。我是卧底。我在内鬼组织里卧了十年。”他这话一落，那石板极轻极轻地一亮。亮了一瞬。又暗了。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那石板上，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林越看他。他看那灰纱。他看那铁钎。他道：“你卧了十年。你找到了什么？”陆沉道：“我找到了牌。就在这石板下。可这石板有锁。锁是那拨人设的。得用钥匙开。钥匙在你手里。”他看林越。他道：“你拿的那块玉佩。你爸妈留的。那玉佩，就是钥匙。”他这话一落，那玉佩极轻极轻地一亮。亮了一瞬。又暗了。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那玉佩上，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
林越看那玉佩。他看那石板。他看陆沉。他道：“你卧了十年。你找到了牌。你为什么不自己开？”陆沉道：“我开不了。这石板认人。认的是第一代异能者。你爸妈的血。你身上有他们的血。你有他们的气。你有那玉佩。只有你能开。”他这话一落，那石板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那石板底下，翻了个身。林越看那石板。他看那玉佩。他道：“那你带了两个人。你准备抢？”陆沉道：“不是抢。是守。内鬼组织里有真内鬼。那拨人。他们等潮汐来。他们想收地气。他们比我先到。他们在井底。他们在撬石板。我拦住他们。我堵在第三层。我守了三天。等你们来。”他这话一落，那石板极轻极轻地一亮。亮了一瞬。又暗了。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那石板上，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林越看他。他看那两个人。他看那铁钎。他道：“你堵了三天。你守住了？”陆沉道：“守住了。可他们没走。他们在第四层。他们在等。等石板开。石板一开，他们就冲上来。抢牌。”他这话一落，那石室底下极轻极轻地传来一声极闷极沉的响。那响极短极轻。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那井底更深处，敲了一下。
林越蹲到那石板前。他把右手极轻极轻地按在那石板上。他催动鼠系异能。那些极细极密的白色气须从指缝里生出来。它们极轻极轻地贴着石板，一根根地往里探。那石板极凉极硬。可凉里透着一层极淡极淡的暖。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贴着他。他探了约莫十几步。那气须忽然极轻极轻地一颤。他道：“石板底下有东西。牌在。可石板上有锁。锁是活的。它在等钥匙。”他这话一落，那石板极轻极轻地一亮。亮了一瞬。又暗了。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那石板上，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他把玉佩从贴身处摸出来。他把玉佩极轻极轻地搁在那石板上。那玉佩一触到石板，便极轻极轻地一热。那热极短极柔。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他掌心里，翻了个身。然后，那玉佩极慢极慢地朝石板里沉。沉到一半，它极轻极轻地一停。停成一个极小的凹。那凹的形状，正是玉佩的形状。林越看那凹。他看那玉佩。他道：“开了。”他这话一落，那石板极慢极慢地朝两边裂开。裂成一道极窄极浅的旧缝。缝里极暗极静。可那暗里，有一线极淡极淡的金。那金不亮，不闪。它像有人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点了一盏极老极旧的灯。林越把右手极轻极轻地伸进那缝里。他指尖极轻极轻地碰着一样东西。那东西极薄极脆。它像一块旧瓦。又像一块旧骨。他把它极轻极轻地拿出来。那是一块极小的石牌。那石牌只有拇指大。它通体灰白。它不亮，不闪。可它极沉。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把一整条旧河的脉，全按在了这石牌里。他看那石牌。他看那凹。他看那玉佩。他道：“牌。拿到了。”他这话一落，那石室极轻极轻地一颤。像有只看不见的小东西，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应了一声。
陆沉站在后头。他看那石牌。他看那玉佩。他看林越。他道：“你拿到了。可那拨人在第四层。他们听见了。他们上来了。”他这话一落，那石室底下极轻极轻地传来一阵极密极急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极快极轻。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从极深极远处，极慢极慢地在这井底深处，敲了一下又一下。左耳分队长从石台旁蹿上来。它蹲在林越肩上。它那半截黑尾巴极轻极轻地一甩。灰猫也从黄涛怀里探出头来。它看那石板。它看那石牌。它极轻极轻地“喵”了一声。那声又短又清。像在说：“上来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