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的庆功宴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大广场上的篝火渐渐暗了下去,但漠北军民的兴奋劲儿却丝毫未减。
萧征真的去洗了碗。
堂堂大靖边关总兵,当着几万人的面,挽起暗金色的锦缎袖子。
他端着沈青栀吃空了的那个白玉瓷盘,走到旁边的水井旁,认认真真地冲洗得干干净净。
惹得铁山和一群老兵在旁边挤眉弄眼,憋笑憋得直抽抽。
两人并肩走回沈家大院时,夜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沈青栀拢了拢身上的火红狐裘,侧头看着身边的男人。
月光洒在萧征英挺的侧脸上,勾勒出深邃迷人的轮廓。
“萧大将军,今晚这碗洗得还算合格。”
沈青栀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不过堂堂主帅干这种粗活,明天怕是又要被营里那帮糙汉编排了。”
萧征推开卧室厚重的木门,侧身挡住漏进来的冷风,让她先进屋。
“随便他们怎么说。”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醇厚。
“给我自己的媳妇洗碗,不丢人。”
卧室里烧着地龙,角落里的红泥火盆也燃着银丝碳。
一进屋,一股暖烘烘的热浪扑面而来,驱散了满身的寒气。
沈青栀解下狐裘披风,随手挂在旁边的紫檀木衣架上。
她转过身,正准备帮萧征宽去那件暗金色的锦缎长袍。
毕竟他在广场上喝了不少烈酒,衣服上也沾染了烤肉的烟火气。
“我自己来就行。”
萧征却往后退了半步,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手。
他的动作虽然轻微,但落在沈青栀眼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躲什么?”
沈青栀挑了挑眉,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
“平时恨不得黏在我身上,今天怎么突然转性当起正人君子了?”
萧征轻咳了一声,眼神罕见地有些闪躲。
他抬起左手,胡乱地解着领口的盘扣。
“喝了点酒,身上有汗味,怕熏着你。我去耳房洗个冷水澡。”
说着,他转身就要往旁边的净室走去。
“站住。”
沈青栀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声音冷了下来。
她敏锐的感官,在满屋子的炭火香和酒气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那是血腥味。
很淡,被烈酒的味道掩盖了大半,但绝对瞒不过在末世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沈青栀。
萧征的脚步顿住了。
他高大的身躯僵在原地,没有回头。
沈青栀快步走到他面前,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他的右肩。
暗金色的锦缎面料颜色很深,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沈青栀直接伸出手,一把攥住了他的右侧衣袖。
指尖传来的触感,带着一丝令人心惊的湿黏。
沈青栀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二话不说,双手猛地用力,直接撕开了萧征领口的盘扣。
“别……”
萧征想要阻止,但怕伤到她,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暗金色的长袍褪下。
里面那件原本雪白的中衣,右肩处已经完全被鲜血浸透了。
刺眼的殷红,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食人花,触目惊心。
沈青栀只觉得呼吸一滞,脑袋里“嗡”地响了一声。
她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挑开那层被血水粘在皮肤上的布料。
一道长达半尺、深可见骨的刀伤,赫然出现在萧征结实的肩膀上。
伤口边缘的皮肉外翻着,因为之前没有得到妥善处理,加上刚才的活动,已经崩裂出血。
鲜血正顺着他饱满的肌肉线条,一滴一滴往下淌。
“这就是你说的没受伤?”
沈青栀的声音微微发抖,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自己骂出声来。
萧征看着她发红的眼圈,顿时慌了神。
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皱一下眉头的战神,此刻手足无措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栀栀,你别生气,真的不疼。”
他试图用左手去拉沈青栀的衣袖,却被她一把甩开。
“闭嘴!坐到床上去!”
沈青栀指着罗汉床,语气凶巴巴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萧征哪里还敢反驳,乖乖地走过去,像个木桩子一样坐得笔直。
沈青栀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闭上眼睛,意识瞬间沉入随身空间。
直接来到了空间最核心的灵泉泉眼处。
她从玉石架上取下一个晶莹剔透的白玉小罐。
这里面装的,是用最纯粹的灵泉精华,混合了空间里十几味千年灵草熬制而成的顶级伤药。
只要人还有一口气,这药就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嘶啦——”
沈青栀回到现实,手里多了一把剪刀。
她毫不犹豫地剪开了萧征右侧的衣袖,将整个伤口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看着那狰狞的伤痕,她只觉得心尖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怎么弄的?”
沈青栀拧开白玉罐子,一股清凉奇异的药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她用特制的银勺挖出一大块淡绿色的药膏,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
“夜袭蛮族中军大营的时候。”
萧征低着头,声音像做错了事的闷葫芦。
“哲别身边有个隐藏的高手,一直没露面。”
“当时小六那孩子冲得太猛,没防备侧面。”
“那人一刀劈下来,眼看就要把小六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萧征顿了顿,语气十分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我当时来不及提枪格挡,只能用肩膀硬扛了一下,顺手把他宰了。”
沈青栀的手猛地一顿。
银勺在药罐边磕出一声脆响。
“硬扛?你当自己是玄铁打的吗!”
她气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你的内力呢?你的护体罡气呢?全拿去摆设了是不是!”
萧征不敢抬头看她。
“当时距离太近,罡气来不及凝聚,我怕伤到小六。”
他咽了口唾沫,小声辩解着。
“其实真没事,我本来想用内力封住穴道,等宴会散了自己随便包扎一下就行。”
“谁知道刚才给你切羊腿的时候,动作大了点,伤口就裂开了。”
听到这话,沈青栀的心里更难受了。
这个傻子。
明明受了这么重的伤,却为了不扫大家的兴,为了不让她担心,硬生生忍了一整个晚上。
甚至还面不改色地在广场上给她切羊肉,替她挡酒。
他到底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什么?
“你是觉得我瞎,还是觉得我傻?”
沈青栀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将冰凉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萧征外翻的伤口上。
灵泉膏刚一接触皮肉。
萧征就感觉到一股直透骨髓的清凉,瞬间压下了那种火烧火燎的剧痛。
紧接着,伤口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酥痒感。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断裂的肌肉和血管,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重新生长、愈合。
但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生怕惹恼了正在气头上的媳妇。
“这药有点痒,忍着点,不许乱动。”
沈青栀一边涂药,一边用柔软的纱布一圈圈帮他包扎。
她的动作虽然轻,但嘴上却一点都不饶人。
“你知不知道,这刀要是再偏半寸,你的整条胳膊就废了!”
“我费了那么大劲给你养身子、解毒。”
“不是让你跑到战场上去给别人当人肉盾牌的!”
沈青栀越说越气,手上的力道下意识地加重了一点。
萧征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定定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
看着她因为生气和心疼而微微泛红的眼角。
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线,还有那双满是担忧的眸子。
他突然觉得,这伤受得其实挺值。
“以后不许这样了,听见没有!”
沈青栀利索地在绷带末端打了个漂亮的结。
她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瞪着萧征,语气凶狠,却透着掩饰不住的心疼。
“下次再敢这么拼命,再敢有事瞒着我。”
沈青栀冷哼了一声,伸出手指戳了戳他没受伤的左侧胸膛。
“看我不找条铁链子,把你绑在床上一辈子,让你哪儿都去不了!”
这句带着狠厉的威胁,在安静的卧室里炸开。
没有半分娇柔做作,全是属于末世大佬的霸道和占有欲。
萧征不仅没觉得害怕,反而觉得胸口深处涌起一阵滚烫的热流。
那是被人在乎、被人放在心尖上疼惜的温暖。
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左臂,突然发力。
“哎你干嘛!”
沈青栀猝不及防,整个人直接跌进了他宽阔温热的怀抱里。
萧征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淡淡的药香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男子气息,瞬间将沈青栀包裹。
“不干嘛。”
萧征闭上眼睛,贪婪地深吸了一口她发间的清香。
他的嗓音因为感动而变得异常沙哑,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只是觉得,能被你这么管着,真好。”
沈青栀挣扎了一下,怕压到他的伤口。
“别乱动,你肩膀还包着药呢!”
“不动,就抱一会儿。”
萧征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固执得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他低下头,薄唇贴着沈青栀的耳廓。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肌肤上,引起一阵轻微的战栗。
“栀栀,我答应你,以后绝对不瞒你任何事。”
萧征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像是在许下一个生生世世的誓言。
“如果真有下次,不用你绑。”
他在她的耳边低声呢喃,每一个字都砸在沈青栀的心坎上。
“我自己把铁链挂在脖子上,把钥匙交给你。”
萧征缓缓松开手臂,低头看着怀里脸颊绯红的女人。
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化不开的深情。
“好,以后我的命都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