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天空万里无云,干燥的冷风卷着碎沙,扑打在议事厅厚重的毡帘上。
厅内的炭盆烧得噼啪作响,银丝炭没有半点烟气,透着一股暖融融的果木清香。
沈青栀歪坐在铺着雪白狼皮的软椅里,手里捏着一柄银质小刀,正慢条斯理地削着一只红富士苹果。
果皮打着卷儿往下落,薄得能透光,果肉散发着清脆甜香的气味,勾得门口站岗的卫兵喉结直滚。
萧征坐在她身侧的大案后,低头翻看着手里的铁骑卫名册,神情冷峻得像是一尊刚从冰窟里凿出来的石雕。
“报——”
一声尖锐高亢的通报声打破了屋里的宁静,小校一路小跑冲进院子,在门外扑通跪下。
“启禀将军、夫人,京城来了特使,带着两队禁军,说是传皇上八百里加急的圣旨!”
沈青栀手里的银刀顿了顿,刀尖在苹果肉上轻轻划出一道白痕。
她掀起眼皮,眼底划过一抹似笑非笑的戏谑。
“狗皇帝的动作倒是比我想的慢了几天,我还以为哲别的脑袋刚送到京城,他就得吓得尿裤子呢。”
萧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中狼毫笔在名册上圈了个朱红的圆圈。
“让他进来,听听那张嘴里能吐出什么好听的话。”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靴子踩在硬泥地上咯吱咯吱的声响,伴随着一阵极其拿腔拿调的咳嗽。
毡帘被两个膀大腰圆的禁军一把撩开,一个头戴三品梁冠、身穿暗红缎织仙鹤补服的中年太监迈着八字步走了进来。
这太监生得白胖,下巴抬得老高,鼻孔几乎要朝到天上去,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锦缎卷轴。
在他身后,还跟着四个垂头丧气的随从,每人手里都端着一盘看上去有些寒酸的宫廷点心。
“咱家乃是御前司副总管冯保,奉天承运,特来漠北传旨!”
冯太监刚迈进门槛,就被屋里浓郁的果香冲了个满怀,视线落在沈青栀手中的新鲜苹果上,眼珠子顿时瞪圆了。
如今京城连年大旱,连皇帝的御膳房都快断了新鲜果品,这荒凉苦寒的漠北边塞,怎会有如此水灵的稀罕物?
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脸上堆起惯有的倨傲与鄙夷,扯着公鸭嗓子喊了起来。
“罪臣萧征,罪妇沈氏,还不速速下跪迎旨?难道要咱家教你们规矩不成!”
沈青栀把削好的苹果切了一大块,反手塞进了萧征嘴里,完全没拿正眼瞧那太监。
萧征咬着清甜多汁的苹果,神色自然地咀嚼着,视线依旧锁在名册上,连屁股都没挪动分毫。
大厅里的十几个黑风寨出身的亲卫更是双手抱胸,咧着嘴发出几声低沉的嘲弄嗤笑。
冯太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兰花指颤抖着指着沈青栀。
“放肆!大逆不道!见圣旨如见天子,你们竟然敢坐着迎旨!”
“冯公公是吧?”
沈青栀将银刀在帕子上擦拭干净,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自家庭院赏花。
“这漠北的风大,沙子也多,你的膝盖要是太软,我不介意让外面的弟兄帮你把腿打断,让你彻底跪个踏实。”
她的话语轻飘飘的,却透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狠劲。
冯太监心头猛地一跳,想起了临行前魏督公的叮嘱——漠北这两人,乃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
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硬着头皮展开了手中的明黄圣旨。
“咱家不与你们这些粗鄙之人计较!听好了!”
冯太监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嗓音在议事厅里回荡起来,字字句句都透着朝廷高高在上的傲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漠北铁骑卫虽斩杀蛮夷哲别,然靡费军饷巨万,致使国库空虚,生民涂炭。”
“着令漠北自即日起,补缴‘平叛军资银’一千万两,粮食一百万石,战马五千匹,于一月内解送京师,钦此!”
念完最后一句,冯太监将圣旨往怀里一抱,嘴角扬起一抹得逞的阴笑。
“萧将军,沈氏,接旨吧!皇上念在你们有些微末战功,这才网开一面,准你们戴罪立功。”
“若是拿不出这笔粮饷,那便是通敌叛国,按律当诛九族!”
厅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黑风寨二当家站在一旁,眼珠子瞪得像铜铃,破口大骂起来。
“我日你娘的狗太监!哲别是我们拿刀砍死的,城墙是我们自己出钱修的,朝廷连根烂菜叶都没拨下来过!”
“现在仗打赢了,还要我们倒贴一千万两银子?皇帝老儿穷疯了吧,拿屁股想出来的账!”
“放肆!大胆狂徒!”
冯太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二当家尖叫。
“这是圣意!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天下莫非王土,你们赚的银子,种出的粮食,本就是朝廷的!”
沈青栀缓缓站起身来,裙摆轻晃,步履从容地走到了冯太监面前。
她的个头比这微胖的太监还要高上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那双清澈的杏眸里没有半点惊恐,只有浓浓的嘲弄。
“一千万两白银,一百万石粮食,外加五千匹战马?”
她挑起秀眉,声音清冷如玉石撞击。
“回沈氏的话,正是!少一个铜板,都不算接旨!”冯太监以为她怕了,重新挺起胸膛,鼻孔朝天。
沈青栀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如春风拂面,却让冯太监心底莫名泛起一股寒意。
“冯公公,你回去给皇帝老儿带个话。”
“交税?我交他娘的个大头鬼!让他把脖子洗干净,等着我们去京城给他收尸差不多。”
冯太监眼珠子猛地一突,整个人彻底呆滞了。
“你……你说什么?你敢辱骂圣上?!”
“萧征,咱家现在有这么大一笔闲钱吗?”
沈青栀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冷面男人。
萧征放下毛笔,抬起那双幽深如寒潭的眸子,淡淡吐出两个字:“没有。”
“你看,我夫君都说了没有。”
沈青栀两手一摊,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我们漠北穷得只能吃沙子,好不容易攒下几个铜板,全用来造刀买甲了。”
“要是皇帝老儿实在缺钱用,我这里倒有一包昨晚吃剩下的苹果核,你要不要带回去给他泡茶喝?”
“反了!反了!这是要造反啊!”
冯太监气得七窍生烟,尖叫声尖锐得快要把房顶掀翻。
“禁军何在!把这个无法无天的罪妇给咱家拿下!”
然而,跟着他进来的那几个禁军护卫,此刻却一动也不敢动。
门帘外,数十名身披重甲、手持明晃晃斩马刀的黑风寨悍匪已经无声无息地合围了过来,一双双嗜血的眼睛冷冷盯着他们。
只要沈青栀一挥手,这几个人瞬间就会被剁成肉酱。
“冯公公,别喊了,嗓子喊哑了也没人能救你。”
沈青栀慢悠悠地伸出手,从随身的袖囊——实则是空间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特制的大号麻袋,粗糙的麻布上还沾着泥土的腥味。
冯太监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满脸警惕:“你……你要干什么?咱家是天子特使!你敢动咱家一根汗毛……”
沈青栀根本懒得听他废话,眼神骤然一冷,直接下了命令。
“二当家的,愣着干什么?给咱们远道而来的冯公公套上新衣裳!”
“好嘞夫人!”
二当家早就憋了一肚子火,闻言咧嘴露出一口大黄牙,像拎小鸡仔一样一步跨上前去。
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冯太监的衣领,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冯太监梁冠乱飞,原地转了三个圈。
“啊哟!咱家的脸!”
还没等冯太监惨叫第二声,厚实的粗麻袋已经当头罩了下来。
“唔!放开咱家!圣旨!圣旨不能折啊!”
沉闷的呼救声被死死闷在麻袋里。
二当家动作极其麻利,三两下用麻绳将袋口扎了个严严实实,甚至还恶趣味地在上面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至于那卷代表着至高皇权的圣旨,沈青栀甚至连碰都懒得碰,直接抬脚一踹。
明黄色的锦缎卷轴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几圈,正正好好滚进了烧得正旺的炭盆里。
轰的一声,火苗瞬间窜起半尺高,金丝绣线在炽热的银丝炭中噼啪作响,眨眼间化作了一滩黑灰。
旁边的禁军吓得双腿一软,齐刷刷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夫人饶命!将军饶命!小的们只是奉命行事,什么都不知道啊!”
沈青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声音冷冽如刀。
“滚起来,扛着你们的冯公公,立刻滚出漠北城。”
“若是半个时辰之内还让我看见你们留在城里,你们就留下来给我那二十亩大棚施肥吧。”
几名禁军哪里还敢多说半句废话,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两人抬着那个扭动挣扎的巨大麻袋,另外两人抱头鼠窜,头也不回地朝门外狂奔而去。
议事厅里终于重新安静了下来。
萧征站起身,迈着修长的双腿走到沈青栀身边,顺手将她有些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的指尖微凉,眼神却专注而柔和。
“真打算跟京城彻底撕破脸了?”
沈青栀仰起头,看着男人英挺的眉眼,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怎么?萧大将军怕了?”
萧征眼底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了一个颠倒众生的弧度。
“怕他们死得不够快。”
“不过,这一千万两银子,他们怕是连做梦都想拿到。”
沈青栀冷哼一声,转身坐回狼皮软椅上,端起已经微温的茶水润了润嗓子。
“想要钱?下辈子吧,这辈子的银子,我一分钱都不会便宜那个狗皇帝。”
“走,去城头吹吹风,顺便看看咱们冯公公出城时的风采。”
一刻钟后,漠北主城门下。
宽敞的青石板街道两旁围满了看热闹的军民,大家指指点点,发出阵阵哄堂大笑。
只见四个身穿禁军服饰的汉子气喘吁吁地抬着一个不断剧烈扭动、宛如特大号蚕蛹般的麻袋,狼狈不堪地冲出了城门洞。
守城的卫兵们靠在长枪上,笑得直不起腰来。
“哎哟,快看啊,京城来的钦差大人出城啦!”
“这坐骑挺别致啊,连马车都省了!”
“回京城路途遥远,公公您在袋子里多捂捂,免得受了风寒!”
起哄声、口哨声此起彼伏,回荡在空旷的荒原之上。
那四个禁军好不容易跑出了城门数百米远,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将麻袋扔在了硬邦邦的冻土上。
“哎哟我的老腰!”
麻袋里传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禁军手忙脚乱地解开麻绳,冯太监顶着一头凌乱的白发,灰头土脸地从里面钻了出来。
他脸上的仙鹤官帽早不知丢到了哪里,暗红色的官服上满是灰尘与马粪味,两只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
寒风呼啸而过,冻得他浑身直打哆嗦。
他颤颤巍巍地回过头,望向高耸巍峨的漠北城墙。
城楼之上,一袭红衣的沈青栀迎风而立,身姿挺拔如苍松,身旁站着如修罗战神般的萧征,两人并肩俯瞰着下方,如同看着一群无足轻重的蝼蚁。
冯太监彻底崩溃了,瘫坐在满是沙石的泥地上,拍着大腿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来。
“疯了!全疯了!”
“你们这群反贼!抗旨不遵,烧毁圣旨,这是要诛九族的大罪啊!”
他的哭声尖锐刺耳,在大漠的风沙中传出老远,却只引来了城楼上守军一阵更加放肆的大笑。
沈青栀站在城头,冷笑着挽起袖子,扬声对着下方喊道:
“冯公公,回去告诉景和帝,洗干净脖子等着,我沈青栀的大军,迟早进京掀了他的金銮殿!”
风沙漫卷,将她的声音清晰地送入冯太监耳中,吓得那太监连滚带爬地钻进了随从牵来的破马车里。
马车剧烈颠簸着朝南方逃窜,冯太监掀开破烂的窗帘,指着城墙咬牙切齿地痛骂:
“沈青栀!萧征!你们给我等着,待朝廷天兵压境,定要让你们漠北寸草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