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寒风像无形的刀子,疯狂刮擦着荒凉的冻土。
一支残破不堪的骑兵队伍,正借着黯淡的月光,像丧家之犬般在平原上狂奔。
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高亢的号角。
所有人都在拼命抽打着马屁股,恨不得插上翅膀飞离这片地狱。
大王子哲别像一滩烂泥,死死趴在马背上。
随着战马剧烈的颠簸,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
麻痹花粉的药效正在慢慢减退。
知觉一点点回到身体里,随之而来的,是每一寸肌肉撕裂般的酸痛。
“咳咳……”
哲别猛地偏过头,呕出一大口酸水。
他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黑漆漆的一片,没有追兵的火把,只有呼啸的北风。
“大王子!前面就是咱们的大营了!”
一个丢了头盔、满脸是血的亲卫指着前方,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
三十里外。
金帐汗国的中军大营亮着零星的火光。
当哲别被人七手八脚地从马背上抬下来时,他的双腿还在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营地里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逃回来的残兵败将们跌坐在雪地里,丢掉手里的弯刀,抱着脑袋嚎啕大哭。
有的甚至还在胡言乱语,挥舞着双手驱赶并不存在的藤蔓。
“快……扶本王子进帐!”
哲别咬碎了后槽牙,一把推开想来搀扶的军医。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中央最宽敞的帅帐,一头栽倒在铺着厚重狼皮的帅座上。
帐篷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可哲别却觉得浑身发冷,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厚重的帐帘被人掀开,一阵冷风灌了进来。
副将呼查连滚带爬地扑进帐内。
这位平日里自诩能生撕虎豹的草原猛汉,此刻铠甲碎裂,半边脸肿得老高。
“大王子!咱们……咱们活着回来了!”
呼查跪在地上,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
哲别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心里的邪火噌地一下冒了出来。
他挣扎着抓起案几上的铜酒樽,狠狠砸在呼查的脑袋上。
“哭什么!本王子还没死呢!”
铜樽砸破了呼查的额头,鲜血顺着他的眉毛流下来。
呼查却连躲都不敢躲,只是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哲别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帐顶,脑子里全是刚才在漠北城下发生的荒诞画面。
会发光的绿色护甲。
刀枪不入的大靖步兵。
还有那些从地底钻出来、长着血盆大口的吃人植物!
“呼查,你告诉我……”
哲别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大靖的军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猛了?”
呼查浑身一哆嗦,抬起满是恐惧的脸。
“大王子,那根本不是人啊!”
“我亲眼看到,一个瘸了一条腿的火头军,一拳把巴图将军的重甲马给捶死了!”
哲别眼角狠狠一抽。
一拳捶死重甲马?
要是在一天前,有人敢跟他这么说,他一定把那人的舌头割下来喂狗。
可现在,他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还有那个戴鬼面具的杀神!”
呼查越说越激动,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响声。
“他一个人堵在城门洞里,咱们几百个兄弟冲上去,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碰到!”
“巴图将军……巴图将军被他一枪钉在墙上,像串烤肉一样啊!”
哲别听到“巴图”的名字,心脏猛地缩紧。
那是他麾下最勇猛的悍将。
竟然就这么毫无尊严地死在了一个无名之辈手里。
“妖术……肯定是妖术!”
哲别双手抱住脑袋,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那个叫沈青栀的女人,她不是人,她是个会妖法的女巫!”
他回想起那朵喷射黄色粉雾的巨大食人花,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那股甜腻的腥味,仿佛还残留在他的鼻腔里,挥之不去。
“伤亡清点出来了吗?”
哲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死死盯着呼查。
他紧紧抓着狼皮垫子,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呼查听到这个问题,整个人瞬间委顿下去,像泄了气的皮球。
他颤抖着嘴唇,半天没敢出声。
“说话!哑巴了吗!”
哲别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在呼查的肩膀上。
呼查被踹翻在地,索性不再爬起来,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大王子,全完了……”
他带着哭腔,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悲凉。
“咱们带出去的五万精锐,重骑兵全军覆没。”
“轻骑兵被那些吃人的藤蔓卷走了一大半,剩下的又中了毒烟……”
呼查睁开眼,通红的眼珠子里满是绝望。
“现在逃回大营的兄弟,连带轻伤的在内,只剩下不到两万了。”
“不到两万……”
这四个字像一柄大锤,狠狠砸在哲别的后脑勺上。
他眼前一黑,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回帅座上。
五万大军啊!
这是他向父汗立下军令状,求爷爷告奶奶才借来的金帐汗国最精锐的家底。
本以为能秋风扫落叶般拿下漠北,回去争夺汗位。
结果呢?
连漠北的城墙都没摸热乎,就折损了超过六成!
这让他回去怎么向父汗交代?怎么面对那些如狼似虎的兄弟们?
寂静。
帅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几秒钟后。
这种死寂被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声打破。
“沈青栀……萧征……”
哲别低着头,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嘶吼。
他猛地抬起头,原本布满血丝的双眼,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猩红色。
理智在这一刻被无尽的屈辱和愤怒彻底烧毁。
“啊——!”
哲别像疯了一样跳起来。
他一把掀翻了面前沉重的金丝楠木案几。
笔墨纸砚散落一地,精美的羊脂玉酒壶摔得粉碎。
“砰!”
他转身又是一脚,狠狠踹翻了旁边燃烧的红泥火盆。
滚烫的木炭撒在华贵的波斯地毯上,瞬间烫出几个焦黑的大洞。
浓烟在帐篷里弥漫开来。
呼查吓得赶紧爬起来去踩那些木炭,生怕把营帐给点了。
“大王子息怒!保重身体啊!”
“保重个屁!”
哲别一把揪住呼查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他面容扭曲,五官因为极度的愤怒挤在一起,显得狰狞可怖。
“奇耻大辱!这是本王子这辈子受过最大的奇耻大辱!”
哲别一把将呼查甩开,像一头困兽般在帐篷里来回踱步。
“五万精锐被打成了丧家之犬!大靖人什么时候这么猛了?!”
“肯定是那个妖女使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他抽出旁边兵器架上的备用弯刀,发疯似的乱砍帐篷里的立柱。
木屑横飞。
“本王子咽不下这口气!”
哲别一刀砍进立柱里,刀刃深陷拔不出来。
他索性松开手,转身指着漠北城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咆哮。
“沈青栀!萧征!”
“我不管你们是人是鬼,是神仙还是妖怪!”
“我金帐汗国的勇士绝不会就这么认输!”
他猛地转过身,瞪着吓傻的呼查。
“立刻去给父汗送信!就说漠北有大靖的秘密武器!”
“让他再给本王子调十万大军过来!我要踏平漠北,寸草不留!”
哲别双眼赤红,咬牙切齿地立下毒誓。
“沈青栀!萧征!本王子跟你们势不两立!不死不休!”
他的声音穿透了帐篷,在寒风中回荡。
呼查正准备领命退下。
突然。
帐外的风声,似乎在一瞬间停滞了。
原本守在帐门外的十几个精锐亲卫,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动静。
连一声咳嗽和脚步声都没有。
死寂得让人头皮发麻。
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帐篷底部的缝隙钻了进来。
“谁在外面?”
呼查警觉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咽了口唾沫。
没有人回答。
下一秒。
厚重的帐帘被人用一截冰冷的枪尖,缓缓挑开。
一个戴着狰狞鬼面具、浑身浴血的高大身影,不紧不慢地跨进了帅帐。
黑色的玄铁重甲上,鲜血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淌。
在他身后,十几个蛮族亲卫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雪地里,喉咙上全是一击致命的血洞。
萧征单手拖着那杆精钢长枪。
枪尖划过波斯地毯,发出一声令人窒息的轻响。
他看着面如土色的哲别,面具下的薄唇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用势不两立了。”
萧征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催命符。
“因为你今天,就要死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