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荒原上的夜风阴冷刺骨,呜咽着卷起漫天沙尘。
距离沈家大院外围约莫两里地的一处沙丘背后。
一道黑漆漆的矮小身影,正像壁虎一样死死贴在冰冷的沙地上。
此人名叫巴特尔。
他是金帐汗国大王子哲别麾下、号称“草原幽灵”的王牌斥候头目。
这十几年来,死在他手里的边关暗哨没有五十也有四十。
在大靖北疆军士眼里,他的名字能止小儿夜啼。
“哼,一群只会龟缩在城墙里的两脚羊。”
巴特尔吐掉嘴里的黄沙,眼中满是不屑与嗜血。
哲别大王子的五万铁骑正在三十里外安营休整。
而他的任务,就是孤身潜入黑风口,摸清这里的防御布局与水源命脉。
若有可能,最好是将那个传闻中会妖法的沈家妖女直接割喉!
“大功一件,大王子定会赏我百头肥羊!”
巴特尔低声冷笑,身形陡然一动。
他的动作轻灵如风,在连绵起伏的沙丘间飞速穿梭。
不过片刻功夫。
他便悄无声息地绕过了黑风寨外围布下的三道常规木栅栏哨卡。
前方,一片宽阔的空地映入眼帘。
在惨淡的月光下。
那原本该是一片死绝盐碱地的荒原上,竟然泛着郁郁葱葱的深翠色!
长势惊人的麦田、一座座连绵的奇异大棚。
甚至还有一排排挂满了沉甸甸果实的西红柿与黄瓜藤蔓。
“长生天在上……这怎么可能?!”
巴特尔揉了揉眼睛,心头掀起了滔天骇浪。
在这零下十几度、滴水成冰的大旱边关,居然真能长出比王庭绿洲还要丰饶的庄稼!
那个沈家的女人,莫非真有通天彻地的妖术?
“哼,管你是神是鬼,只要放一把火,全得化成灰烬!”
巴特尔眼中杀机暴涨,贪婪彻底压过了震惊。
他自腰间拔出一柄泛着幽蓝剧毒的弯弧短刃,猫着腰,悄然摸进了菜地边缘。
脚下的泥土异常松软温热,散发着一股令人毛孔舒张的清灵香气。
巴特尔踩在上面,脚步轻得连一片落叶都踩不碎。
一步,两步,三步。
他正暗自得意自己的潜伏手段无人能破。
然而。
就在他的右脚踩下一株挂满红彤彤果实的西红柿秧苗旁边的泥土时。
异变陡生!
“嗤——!”
原本寂静无声的紫黑泥土,突然毫无预兆地剧烈翻滚起来!
“什么东西?!”
巴特尔心头警铃大作,浑身汗毛倒竖,本能地想要拔腿暴退!
可惜,晚了。
“哗啦!”
数十条宛如儿臂粗细、通体布满紫黑鳞片与尖锐倒刺的变异藤蔓。
犹如沉睡地底的九幽狂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破土而出!
那些藤蔓表面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速度快得连空气都撕裂出了刺耳的呼啸声!
巴特尔甚至还没来得及挥动手中的淬毒短刃。
两条粗壮的藤蔓便如铁钳般狠狠绞住了他的双脚脚踝!
巨力袭来,咔嚓两声脆响!
巴特尔的两条小腿骨当场被硬生生绞得粉碎!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刚刚涌到喉咙口。
另一条藤蔓如同拥有灵智一般,闪电般窜上他的胸膛,死死缠住了他的脖颈与嘴巴!
硬生生将他所有的痛嚎全都堵死在了喉管里!
“唔……唔唔!!”
巴特尔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爆出来,满脸涨红充血。
他拼命挣扎,双手挥刀疯狂劈砍。
然而那足以斩金断玉的精钢淬毒刃劈在藤蔓上。
竟然只爆发出了一串串刺目的火花,连一道白痕都没能留下!
紧接着。
更多的藤蔓蜂拥而至。
不过短短两个呼吸的功夫。
这位名震草原的王牌斥候,就被包得严严实实,活脱脱像是一个被裹好的黑色大粽子!
只留出一双充满极度惊恐的眼睛露在外面。
“沙沙沙……”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泥土摩擦声。
一株高达两米、长着血红色锯齿花瓣的巨型食人花,自菜地深处缓缓舒展枝叶。
那巨大的花冠垂落在巴特尔眼前,缓缓张开。
里面长满了密密麻麻如剃刀般的白森森獠牙。
一滴粘稠浑浊的腐蚀性酸液,啪嗒一声滴落在巴特尔的胸膛衣襟上。
“滋啦——”
坚韧的皮甲与血肉在瞬间被腐蚀出一个深可见骨的黑洞,冒出阵阵刺鼻的白烟!
巴特尔吓得浑身疯狂痉挛,裤裆瞬间湿透。
怪物!
这地里种的根本不是蔬菜,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妖物啊!
藤蔓猛地一扯。
巴特尔整个人直接被倒吊着扯上了半空,悬挂在菜地旁那棵高耸的老胡杨树杈上。
随风晃晃悠悠,像极了挂在肉铺梁上的一块风干咸肉。
就在这时。
“吱呀——”
后院的角门被轻轻推开。
沈青栀披着一件暖和厚实的狐裘大氅,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灵泉蜜水。
一边懒洋洋地打着哈欠,一边迈着闲适的步子走了出来。
萧征一身玄色劲装,右手按在刀柄上,形影不离地跟在她身侧半步处。
“大清早的,闹腾什么呢,打扰本姑娘补觉。”
沈青栀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没好气地走到老胡杨树下。
那株凶残狰狞的变异食人花,在见到沈青栀的瞬间。
巨大的花冠竟然极其乖巧地低垂了下来,像只讨好主人的大狗似的,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衣角。
沈青栀随手摸了摸花盘,像是在抚摸自家的宠物。
随后。
她抬起眼皮,目光慢悠悠地落在了被倒挂在树上的巴特尔身上。
巴特尔嘴巴上的藤蔓微微松开了一丝缝隙。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再无半点草原幽灵的狠厉。
“沈……沈青栀?!”
巴特尔的声音尖锐变调,牙齿咯咯作响。
“你……你到底施了什么妖术?!你不是人!大靖的妖女!”
沈青栀抿了一口蜜水,连正眼都没瞧他那张扭曲的脸。
她转过身,打量着脚边那几垄长势有些萎靡的西红柿秧子。
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对地里的收成很不满意。
“萧征,你瞧瞧,这几株西红柿今天怎么看着蔫头耷脑的?”
沈青栀弯腰掐了一片发黄的叶子,叹了口气。
“肯定是昨天下地插秧用了太多地力,这漠北的沙土底子还是太薄,缺氮肥和钾肥了。”
萧征站在一旁,深邃的黑眸扫了一眼树上挂着的巴特尔。
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那……夫人打算如何补肥?”萧征低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的配合。
沈青栀站直身子,转头看向上空那个动弹不得的草原蛮子。
那眼神,根本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是在打量一堆待称重的农家有机肥。
“这不正好送上门来一份现成的高级肥料么?”
沈青栀指了指菜地角落里那个刚刚挖好、深达数丈的巨大积肥坑。
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吩咐倒一盆洗脸水。
“埋了吧,正好给西红柿当化肥,天然无公害,明年保准能大丰收。”
话音落下。
那株食人花欢快地晃动了一下花枝。
缠绕着巴特尔的钢铁藤蔓骤然收紧,直接拖着他朝黑漆漆的深坑边缘滑去!
听到“化肥”两个字。
再看着那深不见底、散发着恶臭的烂泥坑。
巴特尔的大脑轰的一声彻底陷入了无边的大恐怖之中!
他不怕死!
战死在长生天的马蹄下,是草原勇士的荣耀!
可是……被一株吃人的怪花拖去当庄稼的肥料?!
被活生生烂在泥巴里去浇灌那些该死的红果子?!
这简直是对一个草原汉子从灵魂到肉体最残忍、最屈辱的毁灭!
巴特尔崩溃了,心理防线在瞬间碎成了漫天齑粉!
他拼命昂起头,用尽生命中最后的力气,发出了一声凄厉绝望的惊天哀嚎。
斥候惊恐大喊:“你不是人!你是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