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顺着山坳往里灌,吹得人脖子直缩。
王庭后方的落雁谷里,密密麻麻堆满了苫着厚毡毯的草料垛,一眼望不到头。
前头营地杀得天翻地覆,浓烟都飘过来了,这处重地却只留了百十来个老弱残兵守着。
山梁上的乱石堆后头,沈青栀披着雪白的大氅,手里还捧着个小巧的紫铜手炉。
“夫人,前头萧爷把蛮子打得嗷嗷叫,咱们真不过去补两刀?”
黑风寨二当家钻山豹趴在雪坑里,冻得直吸溜鼻涕,两只绿豆眼不住地往山谷里瞄。
“补什么刀,动刀动枪多不斯文。”
沈青栀瞥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慢悠悠剥开,塞了块空间特产的蜜饯进嘴里。
“打蛇打七寸,杀人要诛心。把他们肚子管住,这帮蛮子拿什么跟咱们耗?”
“夫人英明,夫人神机妙算!”
钻山豹赶紧咧着嘴拍马屁,随后又犯了愁。
“可那帮蛮子把粮草看得紧,全用生牛皮和雪水浇透了蒙在上头,寻常火把根本点不着啊。”
沈青栀轻笑一声,眼神里透着几分狡黠。
“寻常的火点不着,我手里的火他们可消受不起。”
她素手轻扬,直接从空间里顺出七八个沉甸甸的粗布大口袋,咚咚几声闷响落在雪地上。
钻山豹伸手摸了一把,入手全是细腻的灰白粉末,还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儿。
“这啥宝贝?瞧着像面粉,能顶饱?”
“顶饱?这玩意儿吃下去,阎王爷都得夸你骨头硬。”
沈青栀拍了拍手上的碎末,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吩咐家常便饭。
“特制助燃磷粉,见风就着,遇水更旺,哪怕掉进冰窟窿里都能烧出个窟窿来。”
钻山豹冷不丁打了个哆嗦,暗暗咂舌:这姑奶奶的手段,比他们黑风寨劫道黑多了。
“看准风向没?等会儿西南风一刮,顺着山梁往下扬。”
“小的明白,保准连渣都不给他们剩!”
沈青栀微微阖眼,掌心悄然浮现出一抹淡淡的青翠荧光。
木系异能顺着冻土无声无息地蔓延下去,如细密的蛛网,瞬息潜入下方的草料营盘。
原本被冰雪冻得硬邦邦的干草,在灵气的无形催化下,内部的油脂与干气被瞬间激发到了顶点。
整座山谷的草垛,在此刻已然变成了干燥至极的引火柴堆。
“起风了。”
沈青栀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呜咽的夜风突然转了方向,呼啸着从山脊灌向谷底。
“倒!”
钻山豹精神一振,带着十几个精壮手下,扛起大口袋使劲往风口里倾倒。
灰白色的磷粉如同漫天飞雪,被狂风卷挟着,洋洋洒洒罩住了整座粮仓营地。
巡逻的蛮族老兵揉了揉眼睛,看着落在盔甲上的粉末,满脸疑惑。
“下灰了?天上怎么飘这脏东西?”
“别管闲事,前头王爷大营好像被大靖人给围了,咱们赶快多备几车粮送过去……”
话音未落,山梁上一枚火箭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撕破夜幕激射而下。
火箭噗嗤一声钉在最外围的草料垛上。
轰!
没有半点缓冲,整座草垛仿佛被浇了滚油,瞬间炸开一团数丈高的惨白烈焰。
紧接着,落在空中的磷粉被火星彻底引燃,空气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爆裂声。
呼啦啦——
烈火顺着风势疯狂蔓延,赤红的火舌犹如出笼的恶兽,张牙舞爪地扑向每一个角落。
“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快泼水!抬雪浇灭它!”
蛮族守军吓得魂飞魄散,扯开嗓子拼命尖叫。
几十个士兵抬着大木桶,将混着冰碴的水没头没脑地浇在火苗上。
可诡异的是,冰水浇上去的刹那,非但没有熄火,反而腾起一股刺目的白烟,火势瞬间翻了三倍。
轰隆一声巨响,木桶被狂暴的火浪直接掀飞,浇水的士兵全身上下全被黏稠的烈火缠绕,惨嚎着在雪地里疯狂打滚。
“鬼火!这是大靖妖女放的鬼火啊!”
蛮族营地刹那间化作了人间炼狱。
沈青栀站在高高的山梁上,夜风拂动她的衣袂,将她清秀的脸庞映得通红。
她目光平静地看着底下四散奔逃的敌兵,连指尖都没抖一下。
“夫人,真绝了!”
钻山豹趴在旁边,看着这毁天灭地的火势,喉咙不住地发干,后背直冒冷汗。
“这一把火下去,蛮子整个王庭的冬粮全打水漂了吧?”
“不多,也就两三百万斤吧。”
沈青栀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青丝,随口道:
“他们既然敢跟着哲别进犯漠北,就得做好把老底赔光的打算。”
“通知下去,咱们的人撤,别让萧征那边的骑兵误伤了。”
“得嘞!撤,快撤!”
钻山豹忙不迭地点头,带着黑风寨的人猫着腰迅速退下山梁。
此时的落雁谷,赤红的火焰已经连成了漫无边际的火海。
厚重的烟柱滚滚升空,将方圆数十里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噼里啪啦的木头炸裂声,伴随着谷内粮食烧焦的糊味,在狂风中飘散出几十里远。
正前方的战场上,阿史那老王爷带着残存的护卫且战且退,原本还妄图退守粮草大营做困兽之斗。
可当他翻过一道山岗,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瞬间僵死在马背上。
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一片翻腾的火海。
那些他费尽心机从各个部落强征而来、足以支撑十万大军吃到开春的救命粮草,此刻全在烈焰中化为了飞灰。
焦糊味呛得人眼泪直流。
“不……不可能……”
老王爷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噗通一声跪在滚烫的泥浆与融雪之中。
他双手死死抠着地面的冻土,指甲崩断渗血也毫无所觉,眼眶彻底裂开。
火光映红了他苍老扭曲的面孔,也映照出周遭无数蛮族将士绝望的死灰色。
战马没了草料,士兵没了口粮,这漫天大雪的冰原,将成为所有人走不出去的坟墓。
“长生天啊!你为何要如此亡我王庭!”
老王爷仰天悲嚎,浑浊的泪水顺着干瘪的脸颊汹涌淌下,哭得声嘶力竭。
旁边侥幸逃出来的副将灰头土脸地爬过来,嘴唇剧烈哆嗦着:
“大帅,粮草全没了,火根本扑不灭……哲别大王子带去断后的人,好像也被萧征围死了……”
老王爷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摇摇欲坠地跌倒在地,满眼血丝地嘶声质问:
“粮道极其隐秘,守卫森严,这把火……到底是谁放的?!”
副将面如土色,战战兢兢地递上一块从谷口捡来的半截焦黑令牌:
“回大帅……谷口的探子临死前拼命传回信来,说潜进粮仓点火的不是萧征,而是……而是萧征那个刚娶进门的夫人沈青栀!”
老王爷听完,喉头猛地一阵腥甜,死死抓着那块令牌,整个人瘫软在火光前:
“一个女人……她到底是个什么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