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漠北城西郊的一处大院外，就飘起了一股苦涩浓重的草药味。
这里是漠北铁骑卫的荣军休养所，住着三百多名因伤残退下来的老卒。
常年征战沙场，这里的汉子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断胳膊少腿都算是轻的。
每到阴天下雨或是寒冬腊月，伤口里的暗毒和风湿骨痛，能把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铁汉折磨得整宿整宿拿头撞墙。
嘎吱一声，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沈青栀穿了一身干练的月白色棉袍，外头罩着件青缎披风，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朱漆药箱。
萧征高大的身影紧随其后，肩上挑着两口足有半人高的青瓷大水缸，走路却稳健得连一滴水都没晃荡出来。
水缸里装的，正是昨夜沈青栀在空间深潭里取出的生命仙泉，混了些寻常的当归、黄芪做掩护。
大院里早有几十个能走动的老兵在清扫积雪，见到萧征进来，纷纷停下动作，下意识地挺直了佝偻的脊梁。
“将军！”
“属下参见大将军！”
整齐划一的吼声虽不复当年的震天动地，却透着一股融入骨髓的肃杀之气。
萧征将两口大缸稳稳放在院中央的青石台上，冲着众人沉声压了压手：“都歇着，今日我和夫人不是来查操练的。”
沈青栀走上前，杏眸含笑，视线扫过这群面容沧桑的老兵。
“各位叔伯弟兄，把屋里躺着不能动的也都抬出来吧，今日我给大伙儿熬了锅固本培元的汤药，见者有份。”
人群后方，一个拄着双拐的老头一瘸一拐地挪了出来。
老头少了一只左耳，脸上横七竖八爬满了刀疤，正是老兵们的领头人，曾经萧征父亲麾下的亲卫长老赵。
老赵眼眶有些发红，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夫人……使不得啊！大伙儿都是残废等死的身子骨，哪里配得上您和大将军亲自伺候？”
“老赵叔，说什么胡话呢。”
沈青栀轻笑一声，挽起袖口，动作利落地从药箱里取出数百只粗瓷大碗。
“漠北能有今天的太平，大集市能日进斗金，全是你们当年拿命填出来的。”
“朝廷把你们当擦脚布扔在边关等死，那是狗皇帝眼瞎，在我沈青栀眼里，你们每个人都是千金不换的宝贝。”
这话说得粗糙，却像是一团滚烫的炭火，狠狠砸进了这群老卒冰凉的心窝子里。
几个年轻些的断臂残卒，眼圈瞬间就湿润了，悄悄偏过头抹了把眼泪。
萧征没有多言，只是抽出短刃，利落地拍开水缸上的泥封。
刹那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清香冲天而起，瞬间压过了院子里那股刺鼻的草药味！
那香气清冽甘甜，吸进鼻腔的一瞬间，所有老兵浑身的浊气似乎都被洗涤了一遍，连日来的阴冷骨痛竟奇迹般地缓解了些许。
“排好队，一个个来。”
沈青栀拿起木勺，舀起一碗泛着淡淡碧绿荧光的温热汤药，递到了老赵面前。
“老赵叔，您带个头，喝干它。”
老赵看着碗里宛如碧玉般的液体，喉结狠狠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没有丝毫怀疑，双手颤巍巍地接过大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几大口便将药汁灌了个精光。
“哈……”
老赵抹了一把花白的胡子，咂了咂嘴：“甜的！跟山涧泉水似的，半点不苦！”
然而，话音刚落，老赵脸上的笑容就猛地僵住了。
他的身子开始剧烈颤抖起来，原本蜡黄枯槁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涨红如血！
“老赵！你怎么了？！”
“老哥哥，你别吓唬大伙儿啊！”
周围的老兵顿时慌了神，几个人扔下拐杖就想往前冲。
萧征一步跨出，身形如山岳般横在众人面前，声音威严而平静：“慌什么，夫人出手，何时出过岔子？都看仔细了！”
只见老赵猛地扔掉了手里的双拐，两只枯瘦的手死死抓住了自己的膝盖。
“热……好热！”
老赵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额头上青筋暴起，大颗大颗乌黑发臭的汗珠如雨水般从毛孔里疯狂往外冒！
他在十年前被蛮族的狼牙棒砸碎了右膝盖骨，常年靠拐杖拖着走，半边身子早就瘫痪没了知觉。
可此时此刻，一股极其狂暴而又纯净的生机，正顺着他的经脉疯狂冲刷着那处陈年旧伤！
碎裂的骨头在发痒，萎缩的肌肉在抽搐重组！
噼里啪啦！
一声清晰如爆豆般的骨骼脆响，在死寂的小院里格外刺耳。
老赵原本僵死弯曲的右腿，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硬生生伸直了！
“我的腿……我的腿有知觉了！”
老赵满脸惊恐与狂喜交织，像是疯了一样，尝试着将右脚踩在了雪地上。
实打实的触感传来，没有刺骨的剧痛，只有源源不断的充沛力量！
在几百双几乎要瞪裂的眼珠子注视下，这位瘫痪了整整十年的老卒，缓缓抬起头，试探性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一步，两步，三步！
他不仅站稳了，甚至还在雪地里原地蹦跶了两下！
轰的一声，整座大院瞬间炸开了锅！
“神了！真神了啊！”
“赵老哥的腿好了！他能走路了！”
“我的天爷啊！这那是草药，这分明是王母娘娘的琼浆玉液啊！”
老兵们激动得手舞足蹈，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那些原本躺在担架上的重伤员，拼了命地伸长脖子往外看。
沈青栀神色淡然，甚至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从容。
“都别愣着了，排好队，一人一碗，谁也落不下！”
老兵们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狂热，虽然激动得浑身发抖，却依旧遵循着铁一般的军纪，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三列长龙。
沈青栀和萧征一人守着一口大缸，一碗接着一碗地将仙泉分发下去。
药汁入喉，整个院子里很快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和闷哼声。
奇迹在每一个角落疯狂上演！
常年咳血肺痨的老弓箭手，吐出三口黑血后，胸口闷气尽散，呼吸顺畅得宛若新生；
瞎了一只眼的老刀客，眼眶上的陈年刀疤迅速结痂脱落，露出粉嫩的新肉；
更有甚至，那些断臂断腿的老卒，虽未能断肢重生，但伤口处多年的阴雨毒疮全部瞬间愈合脱落，原本干瘪枯槁的身躯，重新焕发出了壮年般的肌肉光泽！
一股浓烈的生机与血勇之气，如狼烟般在这座破旧的大院上空冲天而起！
噗通！
老赵第一个双膝跪倒在雪地里，对着沈青栀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额头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夫人！活命之恩，再造之德！老赵这条残命，以后就是您的了！”
噗通！噗通！噗通！
接二连三的跪地声响彻不绝。
转眼之间，院子里三百多名重获新生的百战老卒，整整齐齐地跪倒了一片。
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压抑不住的呜咽与抽泣声在风雪中回荡。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感恩时！
他们在大靖朝廷眼里是一群耗费口粮的累赘，可在这里，沈青栀用神仙般的手段，还给了他们作为战士的尊严与体魄！
沈青栀走到老赵跟前，亲手将这位老兵扶了起来，替他拍去膝盖上的碎雪。
“都起来吧，大靖不需要你们，漠北需要你们。”
她转过身，迎着漫天风雪，目光凌厉如刀，声音清晰地落在每一个老兵的心头。
“开春之后，漠北铁骑卫扩军十万，你们这些人，全都要去各营充当教头与百户！”
“我要你们把一身的杀敌本领，全教给新兵，可能做到？！”
三百多名铁汉猛地站起身来，通红的眼眶里爆发出野兽般嗜血而狂热的光芒。
他们把胸膛拍得如雷霆轰鸣，拔出腰间锈迹斑斑的长刀，声嘶力竭地仰天怒吼：
“能！能！能！”
“誓死效忠将军！誓死效忠夫人！”
老赵抹去脸上的热泪，握着拳头，声嘶力竭地喊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今后只要沈夫人一句话，刀山火海，哪怕是冲进金銮殿摘了狗皇帝的脑袋，让我们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含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