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那个拐角时，游城十代就感觉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到处都是血的腥气，掺杂着扯不断的甜意。叫人在呼吸之间，喉咙口都发涩。
但真的见到了红桃后，游城十代却不敢把步子迈太快。
也许不是不敢，只是腿不知为何有点软。
明明那么近，近得游城十代将她完整的看在眼中。
但他却感觉离红桃好远。
他就像是踩在干草堆上似的，明明是坚硬的地板，他却一步深一步浅，短暂的距离走得跌跌撞撞，四肢都不协调了。
元素英雄惨白的脸颊上滚落两道透明的泪水，一步一步往前走。
丘比对上了他的眼睛。
难过又痛苦的，被泪水洗的盈满悲伤的眼睛。
许是一个人的一生过的太顺风顺水了，他尝过的一点苦就会让他难受不已了。
“桃桃……”
游城十代棕色的眸子死死盯着眼前这灼眼的一幕，一时间，曾经在校医室红桃笑着将自己卡组递过来，她口口声声说过的话，甚至是红桃背对着他挥手等等在这一刻，像是被人用刀鲜血淋漓地刻在了他的脑中一样，甚至都不需要刻意去回忆，他就能清晰地想起来。
心口则仿佛被人狠狠地扎了个洞，血滴滴答答地往外流着，流干了也没有带走一点他的疼痛，反而疼得越来越明显。
也是这时，游城十代才知道原来心痛到极致，真的会窒息，会晕眩，会恍惚，会呆滞，甚至没有勇气再往前一步。
种种情绪的交织之下，游城十代的视线从未离开红桃一分一毫。
丘比说过的这个抉择会导致她异常痛苦，它掌握的演算未来，向来都是她嗤之以鼻的东西，因此心头只有模模糊糊的一点预兆，会痛吗？可苦难与痛苦已经压不垮她了。
但是现在，她第一次看见所谓痛苦的全貌。
她想要守护的，想要留住的，全部的一切，都会在她的肆虐下毁于一旦。
这样的预兆，即将成为她漫长恒久的痛苦源头。
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从她的眼眶之中坠下，下一秒，喉头莫名一甜，红桃张口呕了一声，大片大片的鲜血就这么被她张嘴喷涌出来。
血一吐出，就仿佛将她浑身上下所有的温度都带走了似的。
“桃桃！”
一向在人前肆意飞扬的游城十代嗓音里渗了几分哽咽，他伸手去扶红桃，却被女孩伸手制止住动作。
“桃桃没事的，我这就带你去找鲶川老师，你会好起来的，绝对！”
“……对不起。”
不行啊，她不能活下去，仪式的结尾要奉上生命。
活下去的话，她迄今为止的努力全部都失败了啊，她怎么可能容忍尤贝尔再一次的作乱。
游城十代伸手轻轻抚上红桃的面颊，一手的黏腻。
他看着满手的鲜血。
无所不能的元素英雄只觉得双膝一软，却又硬生生的咬牙忍住这股绝望，他看着红桃，难以置信地低声哀求道：“不要说了……”
“不，我应该说对不起的……”红桃有些艰难地抬起手，游城十代立刻伸手把她的手指握住，放在自己的脸颊边。
她的手指上没有血，但是有一种比严冬还要冰冷的代表着死亡的冷意。
说这话时，她手腕上的血液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溅开细小的涟漪。
“为什么会这样啊！都是我的错，我明明知道的……你很脆弱的，当时怎么就让你也参与进来了。”
游城十代其实想说的不是这句。
他想说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决斗已经打赢了，不该什么都到此为止了吗？
他想说如果神明真的存在的话，请让红桃活下去吧。
他还有很多没能说出口的话，全都沉淀在深海之中，即将掀起惊涛骇浪。
“十代……”
红桃艰难地呼吸着，吃力地说：“最后……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她没有力气，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声音依旧听得到，凭感觉紧紧扯住了游城十代的衣襟。
原本她不想再加重英雄的负担啊，明明时间会逐渐磨去她的痕迹，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回头啊，游城十代？
你不是绝不回头的人吗？
啊啊，她所要保护的……全部都被她摧毁了，以这种最为惨烈的方式！
她好像逐渐开始体会什么叫如手捧水，越是想得到，越是想握紧，水从手指缝隙流失得越快，流失得越多，最后什么都剩不下。
她没保护到最重要的人。
责任下属于她的唯一私心。
“你说……”
游城十代的语气十分低沉，失去了往常的活泼与激情。
“能……别为我伤心……吗？”
“……”
身侧的躯体僵硬了一瞬，红桃不带任何恶意的扬了扬唇，“你……你答应我……”
“我……”
做不到，他做不到。
少年眼瞳中的棕是薄薄的一层。
那一瞬间，就像是覆满湖面的薄冰，因为太薄，哪怕冷酷也是脆弱的，他似乎真的不习惯哭，溢出的泪水很少，像是干涸了许久的河床，很艰难才渗出那一点点的水分，积聚成干瘪的水滴后，再沿着脸颊的弧度慢慢往下流去，然后轻轻的、一滴又一滴落在红桃的脸上，砸进女孩黯淡无光的瞳孔里泛起一丝薄弱的流光。
神啊，无论如何，也请让桃桃活下去吧……
我唯一的朋友。
“求你了……”似乎这句话就耗费了红桃所有的精力，致使声音轻而又轻，几乎未出口就消散在尘埃中。
她努力想大声一些，但声音却越来越低，低到游城十代必须将头垂下，搁在她瘦削的肩膀上才能倾听。
她试图死去，但失败了。后来她试图活下来，也失败了。
这两件事应该是她的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件事，但成功近乎吃饭喝水一般的她都失败了。
“！”
她求我……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这种地方服软吗？在这个时候……
明明得偿所愿，明明值得高兴的事，但是为什么！
不要为你伤心，这种事怎么可能做得到！
游城十代试图微笑，却始终没办法，唇线微微颤抖着。
“……”
红桃微微嗡动嘴唇，却再也榨取不出一丝一毫可以说话的力气。
不行啊，这家伙有多固执，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所以现在这个样子，一旦他无法放下，迟早会出问题。
她真的很想对十代说，没关系的，她并不觉得痛苦，对于自己的结局，她没有任何不满与遗憾。
所以！
所以……
求求你了，游城十代。
求你了，我们只要是……朋友就够了。
“我——”
游城十代的嘴唇动了一下，却觉得握住自己衣领的那只手猛地一松，像是绷紧很久的琴弦终究断了，奏响了最后一记生命之音。
“——桃桃！”
元素英雄失去了自己的假面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