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魔水疗养生会所,青云一号旗舰店后厨。
潮湿刺鼻的药气弥漫在青石回廊里。
两千只盛满了万毒门特制泡脚药汤的大木桶,正顺着灵力传送带源源不断运往前厅。
灶台前,赵无极满脸黑灰,系着一条满是油渍的围裙,正咬着牙一铲一铲往锅炉里送着劈碎的迎客松柴火。
曾经名震南域的化神宗主,此刻佝偻着腰,眼珠子里布满了浑浊的血丝,整个人麻木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而在大殿外的迎宾台阶下,林白怀里抱着五彩斑斓的荧光灯牌,双腿裹着厚厚的绷带,冻得瑟瑟发抖。
每当有路过的散修或者魔门头目大摇大摆走过,林白就得强挤出比哭还难看的媚笑,拖着哭腔尖声高喊:“欢迎贵客光临洗脚!祝大爷仙福永享,腰好肾好!”
屈辱与绝望如毒蛇噬心,林白牙齿咬得几乎崩碎,眼底满是扭曲的怨毒。
洗衣房内,柳若霜静静站在水汽升腾的木盆前。
她身上穿着粗粝磨皮的灰色保洁服,青丝用一根寻常草绳随意扎在脑后。
曾经握剑斩妖皇、清冷不可方物的如玉双手,如今被滚烫的碱水浸泡得通红开裂,指节处尽是血口子。
但她的神色,却异样地平静。
在那双曾经骄傲冰冷、后来染上漆黑心魔的美眸深处,此刻翻涌着的,不再是乞求陆乘风回头的卑微与执念,而是一种近乎大彻大悟后的极致清冷与决绝。
这几天在后厨洗毛巾、倒药渣,她冷眼旁观着赵无极的贪婪偷生,冷眼旁观着林白的自私谄媚,更亲眼目睹了成千上万原本被正道盘剥得衣不蔽体的底层散修,在天魔商会买到平价灵丹时那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师兄……小师弟……”
柳若霜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七十年了。
她为了青云宗的道统声誉,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师门大局,逼死了真正待她至诚至性的大徒弟,护着两个毫无廉耻的蛀虫。
而到头来,她所誓死扞卫的正道大局,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就在此时,一道极其微弱、带着正道仙盟特殊隐匿道纹的流光,自主峰后山的破损结界处遁入,稳稳落在了后山偏殿的阴影之中。
一名身穿仙盟黑袍的执事快步走出,手里捏着一卷密封的猩红血玉卷轴。
赵无极丢下锅铲,林白扔下灯牌,师侄二人像见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疯了似的连滚带爬摸进了偏殿。
柳若霜眸光微凝,悄然放下手中的洗衣木槌,借着后厨连通偏殿的排烟暗道,将自身剑意收敛至极限,贴近了石壁。
偏殿内,仙盟执事的声音阴冷而急促:
“赵无极,天阳道尊让本座给你带话。”
“仙盟三十六宗的战舟在青云山外被那陆乘风用雷劫反噬,死伤过半,原定上缴给九天尊的寿元贡品出现了巨大缺口!”
“此前天尊法旨定下的十日之期,如今只剩最后三日!若是交不够贡品,上界天尊雷霆震怒,咱们南域所有化神修士全都得被抽魂点天灯!”
赵无极吓得浑身哆嗦,颤声道:“天阳大人有何吩咐?我青云宗如今除了一座被抢空的破主峰,连一片瓦都没了啊!”
“没灵石,有人!”
仙盟执事冷酷狞笑,展开那卷猩红卷轴:
“天阳道尊已联合各大掌教定下密令!三日之后大醮开启,仙盟将借‘全域祭祖祈福’的名义,封锁南域七百座凡俗凡人城池、并诱骗八十万底层散修进入大醮祭坛!”
“此外,你们青云宗名下虽然弟子跑了大半,但凡俗界还有三千名杂役家眷,以及三十座凡人依附村落!”
“道尊许诺,只要你赵无极和林白按死名单,亲手把这十万人诱入阵眼献祭充当活体血食,待大醮过后,仙盟不仅帮你们灭了陆乘风和天魔盟,更助你重塑化神后期道果、甚至突破至化神巅峰,立林白为南域新道子!”
“此话当真?!”
林白原本枯竭的眼里,猛地爆发出饿狼般的贪婪凶光!
他一把抢过那份沾染着千万凡人姓名的死亡名单,激动得全身发颤,连腿上的剧痛都忘了:
“师伯!干了!不就是几万个凡人泥腿子和杂役吗?!能够为我们青云宗的大局牺牲,为本公子的长生道途垫脚,那是他们九辈子修来的福分!”
“我这就去写传讯血符,把青云宗那些凡俗族人全骗到祭坛去!”
赵无极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短暂的挣扎,但很快就被对死亡的恐惧与对力量的渴望彻底吞噬:
“好!天阳道尊深谋远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本座能重回巅峰,死几十万人又算得了什么大局?!”
暗道石壁之后。
柳若霜如坠冰窟,浑身冰凉得近乎麻木。
十万人!
三十座凡人村落,三千名曾经日日夜夜给青云宗挑水劈柴、纳贡灵谷的无辜家眷!
在这些高高在上的名门正道眼里,人命不是人命,而是随时可以扔进熔炉换取自身长生的消耗品!
“大局……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大局……”
柳若霜惨笑,两行清泪滚落,随即被她眼底那一抹冲天而起的决死烈焰蒸发殆尽。
她终于懂了。
当年陆乘风在戒律堂仰天大笑、毅然逆转金丹自爆的那一刻,心中是何等的绝望与恶心!
可笑她柳若霜自诩冰清玉洁、心向大道,却在这座用无数底层白骨搭建的伪善牢笼里,当了整整八百年的刽子手!
“乘风是对的。”
“只要你们还有道德底线,他们就能用大局逼你吃下所有毒药。”
“既然这天道是个吃人的黑窑,那我柳若霜,便亲手将你们的遮羞布撕碎!!”
柳若霜没有惊动偏殿里的禽兽。
她转身退回后厨,取出一柄生锈的剁骨菜刀,没有半点犹豫,反手划破了自己的眉心!
噗!
一滴散发着精纯剑意的化神本命元神精血狂涌而出!
柳若霜面色惨白如纸,忍受着神魂生生撕裂的千刀万剐之痛,将神识沉入了自己识海的最核心处。
那里,封存着一道传承了两千年的古老禁忌。
青云开山祖师当年亲手绘制、代代单传、连宗主赵无极都无权过目的宗门终极机密:
《九霄天工长生大阵·全域核心阵眼通天图》!
这座长生大醮的献祭大阵,两千年来一直在抽取南域生灵气运,而青云宗作为最初的奠基宗门,手中恰好掌握着整座大阵唯一的反转死穴!
“我以我血,重铸剑图。”
柳若霜咬碎舌尖,任由本命修为疯狂跌落。
元婴后期、元婴中期、金丹境……
她以自身化神道果为墨,将识海中的绝密阵眼图,一笔一划,死死烙印在了一方粗糙的白布之上!
当最后一笔落定,曾经名震南域的冰山剑尊,浑身灵力彻底消散殆尽,身躯摇摇欲坠,修为竟是生生跌落到了凡俗武夫之境!
但她的眼神,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澈、明亮。
她没有去找陆乘风哭诉求怜,也没有想过借此换取任何宽恕。
她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方写满了绝密阵纹与仙盟背刺名单的白布,折叠齐整,压在了总裁仙府门前的青铜石案上。
在那块白布旁,静静躺着她随身带了七十年的那根焦黑残破旧木簪。
做完这一切,柳若霜披上一袭漆黑的长袍,遮掩住干涸的容颜,拖着疲惫虚弱的凡人之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苍茫的黑风原深处。
她要去那三十座凡人村落,用这具残破之躯,去给那些曾经信任过她的凡俗家眷报信,去争一条哪怕微不足道的活路。
……
半个时辰后。
天魔盟顶层仙府大门轰然开启。
陆乘风戴着墨镜,手里握着打神鞭,正准备去视察青云洗脚城的通电运营情况。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门前石案上的那方白布与旧木簪时,脚步猛地停滞在了原地。
血煞老祖快步上前,捡起白布扫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气:
“陆总!这是……青云宗压箱底的通天阵图!上面还标红了仙盟要在三日后大醮献祭十万凡俗凡人充当血食的绝密调兵令!”
“署名处……全是用化神心头精血写成的!那娘们把自己的化神道基全废了,强行拓印出了这份阵眼图!”
陆乘风伸手拿起那方染血的白布。
上面字迹铁画银钩,绝决惨烈,每一笔都带着燃尽生命的悲壮与清醒。
而在白布旁边,那根被摩挲了七十年的焦黑旧木簪上,沾着柳若霜最后的一缕决绝剑意,上面只刻了八个小字:
【大局已死,因果自赎。】
陆乘风沉默地看着木簪,眼底深处,第一次浮现出一抹极其罕见的肃穆之色。
他推了推墨镜,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刺骨、却带着滔天杀意的锋锐弧度:
“老血。”
“属下在!”血煞老祖肃然抱拳。
“传本总裁法旨,七十二宗全员集结。”
陆乘风一把将旧木簪收入袖中,长袖一甩,滚滚混沌神雷将整座苍穹映照得一片森白:
“告诉弟兄们,不用等十天了。”
“三日之后,咱们去长生大醮现场。”
“给这群把苍生当猪狗的名门正派……送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