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江水,冷得像刚化开的冰碴子。
中州自贸区内城正中央,宽达八十丈的浑浊江水奔腾向南,拍打着两岸新筑的水泥防洪大堤,激起漫天冰冷刺骨的飞溅白沫。
江面之上,一座横贯两岸、全部由百年铁杉木与精炼玄铁搭建的巨大跨江悬索重桥,正在进行最后的合龙对接。
这座被工程指挥部命名为【通商大桥】的庞然大物,是连通中州北境焦炭矿山与南门粮仓货栈的核心大动脉。只要大桥落成,北方的精铁焦煤便能日夜不停地运往各处炉坊,凡人过冬的取暖与工坊运转便彻底有了着落。以往北山运煤的大车需要绕行百里冰原栈道,沿途冻毙的牲畜与倾覆的货车不计其数,如今只要跨江大桥合龙,半日之内焦炭便能直达自贸区码头。
然而,眼下整个工期最险要的关隘,便是江心处那六根足有水缸粗细的沉水定位大铁桩。
铁桩深扎在江底坚硬的冻土岩层之中,必须由力大无穷的高阶修士徒手拉紧粗重的沉江铁索,将其硬生生拽得笔直,桥面上的巨型铁榫才能准确咬合。
江心冰冷浑浊的泥水里,此刻正立着三道狼狈不堪的人影。
曾经在东境呼风唤雨、凶名赫赫的沧澜仙阁刑堂三大剑尊,如今双腿骨裂,丹田灵海被沉阴剑意死死封镇,一身翻江倒海的合体期法力跌得只剩筑基皮毛。
三人的头顶上整整齐齐扣着亮红色的工程安全帽,身上套着五点式高空防坠安全背带,半截身子泡在齐腰深的刺骨冰水里,冻得嘴唇青紫,浑身打战。他们原本如玉石般温润的手掌,此刻被生硬粗粝的生铁索磨得通红,稍微挪动便撕扯得生疼。
在他们的肩膀上,各自斜勒着一根粗如儿臂的浸油生铁索,粗粝的铁环深深勒进皮肉,在破烂的道袍上印出道道血痕,刚渗出来便被冰冷的江水冲刷干净。
“拉!都给老子把脊梁骨挺直了!”
桥头的高台上,楚瞎子手按战刀,大步巡视,森冷的独眼冷冷盯着水里的三人:
“厉千绝,你那根三号桩的铁索又往西偏了三分!动作要是敢慢上半拍,今晚的面饼和热菜汤全扣光,连口热水都没得喝!”
浸在冰水里的厉千绝咬紧牙关,腮帮子的肌肉几乎撕裂,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粗重喘息。
他堂堂东境执掌刑律的炼虚期剑尊,活了七百年,何曾受过这种胯下奇耻大辱?
旁边的矮小剑尊罗枯骨整个人几乎被江水淹没,冻得两排牙齿咯咯打战,带着哭腔哀嚎:
“楚统帅!这江水寒毒入骨,再泡两个时辰,我等的道基气海便彻底废了!太上大长老若是知晓,定会将中州踏为齑粉……”
“闭嘴!少拿顾沧海来吓唬老子!”
一道中气十足的暴喝声从桥面上传来。
只见青云宗掌门赵无极系着油渍麻花的白围裙,头上歪戴着厨师高帽,手里推着一辆冒着滚滚热气的大号保温送餐车,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保温车里,两大盆炖得稀烂的大块土豆炖牛肉散发着扑鼻荤香,旁边码着两百个刚出锅的白面大馒头。
赵无极用长柄大铁勺在铁桶上当啷一敲,指着江里的三人大嗓门喝道:
“嚷嚷什么!当年老子在青云宗管后勤,筑基期的小杂役冬天挑水都没你们这么娇气!”
“拉不直就别想吃饭!天魔实业的规矩写得清清楚楚:一人拉直两根沉水铁索,换一张红色晚餐就餐券,管饱两大碗土豆炖牛肉和三个大馒头!拉不直,今晚就给老子在江底下喝冰水!”
浓郁扑鼻的牛肉香气顺着寒风飘进江心,厉千绝、罗枯骨和阴天仇三人闻着肉香,肚子不争气地齐齐咕噜大叫起来,眼泪几乎要掉进冰水里。
这时,一阵平稳有力的皮鞋脚步声在桥头停下。
陆乘风一身笔挺黑色西装,外搭深黑羊绒大氅,抬手推了推金丝眼镜,手里拿着厚厚一卷施工图纸与红外激光测距仪,缓步走到桥沿边。
在他身侧,温言牵着那头慢吞吞的瘸腿毛驴,手中的黑铁算盘在冷风中发出清脆的拨珠声。
嗒。
嗒。
温言侧耳听着江水拍岸的轰鸣,低声念诵着账目:
“大桥合龙之后,每日可通运焦炭三十万斤,精铁六万斤,平价灵粮八千石。今冬中州三十万凡人流民,无一人会因严寒断炊冻毙。原本在司命殿死籍上的八千条命数,今日彻底归正。”
陆乘风收起测距仪,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江心泡在冰水里的三大剑尊,语气平缓从容:
“厉大长老,听见了么?”
“你们在东境作威作福数百年,屠城七座,自以为高高在上,其实不过是一群敲骨吸髓的蠹虫。”
“今天你们身上的每一分力气,都在救活中州城里的老弱妇孺。用你们这身罪孽骨血来修桥补路,是老子给你们留下的唯一体面。”
厉千绝浸泡在冰水之中,仰头看着高台上神色冷峻的青年,再看着桥两岸数万名正眼巴巴翘首以盼大桥合龙的凡人工匠。
那些曾经在他眼里如同蝼蚁草芥的凡人,此刻正挥汗如雨地喊着号子,抬着巨木与铁榫。
断了一条腿的老木匠站在脚手架上,手里紧紧攥着木准绳,眼眶泛红地盯着江心。
两岸没有仇恨的咒骂,没有绝望的哀嚎,只有一种坚如磐石的求生渴望与热火朝天的建设洪流。
厉千绝那颗早已冰封冷硬了数百年的修仙道心,在这一刻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生出了一道无法弥补的裂纹。
“吼!”
厉千绝仰天发出一声凄厉咆哮,双臂筋肉暴起,丹田内残留的微薄真元被压榨到极致!
他将全身力道死死压在沉江铁索上,双脚深深陷进江底冻土泥沙之中,拼尽全力向前迈出沉重一步!
“老二!老三!给老子用力拉!”
罗枯骨与阴天仇泪流满面,咬碎牙根,跟着咆哮发力!
三名曾经威震东境的炼虚剑尊,在刺骨寒江中弓着脊背,如同三头拉纤的老黄牛,拼死将两万斤沉重的生铁主索一寸一寸拉得笔直如弦!
咔哒!
轰隆!
伴随着一声沉闷厚重的巨响,跨江大桥中央长达十丈的九龙玄铁大榫卯,在两岸工匠的欢呼声中,严丝合缝地重重咬合在一起!
通商大桥,彻底贯通!
两岸数万名凡人工友与商贾百姓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呐喊!无数人热泪盈眶,互相拥抱拍肩,整座工地上空回荡着震天的掌声!
赵无极大笑着盛起满满三大海碗热气腾腾的土豆炖牛肉,大铁勺在半空一挥:
“干得漂亮!楚瞎子,把这三个老东西吊上来!”
“工筹核验合格!今晚一人发三大海碗炖牛肉、三个加厚大馒头,再给他们舀上一大勺红亮老辣椒油!”
三大剑尊浑身湿透被吊上桥面,瘫坐在木板上,捧着滚烫的海碗大口狼吞虎咽,眼泪混着牛肉汤大颗大颗砸进碗里,再也没有了半点昔日仙尊的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