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腻破旧的松木长桌两侧,空气在这一刹那冷到了冰点。
长凳周围,围坐着用饭的流民和力夫们察觉到了这处角落的不对劲,喧哗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纷纷端着粗陶海碗,缩着脖子朝更远处挪动。
灶台前的大师傅赵无极正挥着长柄铁勺,扭头朝这边瞪了一眼。当看清坐着的是陆乘风和那个刚刚交了工筹的青衫盲客时,赵无极眼皮跳了跳,下意识将脖子缩回了翻滚的白汽大锅后面,手里的切菜刀剁得案板咚咚作响。
温言并未因为陆乘风甩在黑铁算盘上的穿透式审计底稿而变色。
他蒙着白布的面孔依旧对着陆乘风,修长的手指在算盘的乌铁边框上反复摩挲,感受着金属冷硬粗糙的质感。
“陆总好大的气魄,不过你这套凡俗买卖的做派,在天道运数面前实在有些可笑。”
温言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听不出半点火气:
“万物生灭,自有定数。极北冰渊下沉睡着七千二百具命盘天机轮,上承法则枢纽,下辖九幽黄泉。每逢大劫,天地浊气积聚,便须死籍冲销。这便是为何每隔三千年,中州必生兵戈大乱,凡人必遭大劫洗刷。”
“这不是哪个大能的私心恶念,这是维持乾坤鼎炉不至于炸毁的唯一法则铁律。”
温言抬起苍白枯瘦的食指,指尖在第三排算珠上一拨。
三颗白玉算珠顺着档条撞在一起,发出空灵清脆的敲击声。
“数月之前,南域灵脉原本注定枯竭坍塌,结果你开着绿皮火车横穿天路,强行截留了漫天气数。”
“不久之前,中州三千亿因果血账本该由亿万凡人血祭冲抵,结果你斩杀旧天特使,拆除违章法阵,将旧朝欠账全部强行核销。”
“如今,你在这片废墟上开仓放粮,立界碑,行二代金券,集聚百万难民开山修路。你以为你是在救苦救难、重定乾坤?”
温言收起手指,语气中透出一股看透万古沧桑的沉重与冰冷:
“在圣山和极北冰渊的法眼之中,中州不是活了,而是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烂疮。”
“天道账目上,中州名下原本应当归零清算的命数,此刻被你硬生生凭空虚构出了四千万功德盈余。这是一笔天大的假账!”
“假账做久了,天地法则的窟窿便会越来越大。等到天道天平彻底失衡的那一天,降临的便不再是司命使的法笔,而是九天落火、大地翻覆的彻底抹杀。到那时,不仅这百万凡民化作劫灰,连你陆乘风,也逃不过神魂俱灭的下场。”
陆乘风静静听着,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急躁。
他端起青瓷茶缸喝了一大口热茶,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咽下。
“讲完了?”
陆乘风将茶缸平稳放在桌面上,修长的手指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黑铁精铸的细长账本。
账本砸在桌上,发出沉重的铁石闷响。
那是一本由深渊精铁打造、记录着中州万载辛酸的历史总账,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当年战死军卒的断骨刻上去的。
“温先生,你算盘打得好,满嘴都是天道铁律、乾坤鼎炉。”
陆乘风倾过身子,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锋利,声音冷如寒冰:
“那老子问你,三万年前,旧天庭第一次向中州摊派功德灵石的时候,中州凡人交了没有?”
温言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交了。每人每年三钱灵谷,十石精铁,少一斤便要抽断脊梁骨。”
陆乘风用指节重重敲在黑铁账本的封皮上:
“一万年前,九天仙门大战,中央圣山向下界征调两千万青壮充当炮灰血食。中州凡人去没去?”
“去了。活活填死了三个大千世界的魔窟,最后回来的骨灰,连一座土丘都堆不满。”
“三千年前,天道说凡人气数过盛,降下三年大旱,饿殍遍野,易子而食。整座中州大地白骨蔽野,凡人可曾向老天爷造过反?”
“没有!他们跪在干裂的泥地里,把脑袋磕出血来,求老天爷赏口雨吃!”
陆乘风站起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在冷风中笔挺如铁。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温言,修长的右手直接按住桌上的黑铁算盘,指节发力,乌玄铁的框架在他恐怖的握力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这三万年来,中州替天道当牛做马,替圣山填血肉窟窿,替你们极北冰渊冲抵因果坏账!凡人死绝了一茬又长出一茬,祖祖辈辈给你们缴税纳粮!”
“到头来,你们这帮坐在冰窟窿里的算账先生,手里捏着一本烂账,跑来指着老子的鼻子说:中州亏空了,中州是假账,中州的人活该被清理?”
陆乘风单手发力,咔嚓一声脆响!
整座黑铁算盘的框架生生被他捏出五道深深的指印,两根铁梁当场扭曲变形!
“放你娘的狗臭屁!”
“按照天魔实业法务部的算法,这三万年来,天道单方面违约克扣民间降雨、恶意制造干旱,违反《诸天自然资源保供协议》,应处违约金八千亿!”
“强征两千万劳役充当血食,拖欠伤亡抚恤金与超时工伤赔偿,应处赔偿金两万四千亿!”
“私自下派司命使屠戮生灵、破坏营商环境,连本带利,合计折算惩罚性赔偿金,整整八万亿极品灵石整!”
“真要清算因果,老天爷把整座中央圣山拆成碎石头卖给中州凡人当铺路石子,都不够抵扣当年的利息!”
这时,系着白围裙的赵无极拎着一把剔骨尖刀走了过来,咚的一声将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蝎子骨头放在桌上,大嗓门震得大棚顶棚嗡嗡响:
“说得好!乘风说得半点没错!”
“当年老子在青云宗管后勤,上面每年都要老子进贡三千头肥灵猪、八万石雪莲米!说好了飞升之后能给青云宗免三百年赋税,结果连个白条都没留下!”
“今天既然查到了你们头上,八万亿灵石一文都不能少!谁敢赖账,老子拿铁勺敲烂他的脑壳!”
温言浑身剧烈一震。
他那张始终古井无波的苍白面孔上,终于第一次露出了难以遏制的惊骇之色。
他听过无数大修的辩驳。有人求饶,有人痛骂天道不公,有人拔剑誓要逆天改命。
但他从来没有听过任何一个人,敢把天道当成一个恶意拖欠工资的赖账黑心包工头,甚至拿出详尽的法务条例,算出了天道拖欠凡人万古利息的巨额赔偿单!
这种狂悖到了骨子里的清算逻辑,彻底颠覆了他三万年建立起来的所有算学铁律。
黑铁算盘在陆乘风手中发出脆响,几颗白玉算珠受力崩开,在桌面上滴溜溜乱滚。
算珠倒映着大锅灶膛里透出的红光,上面清晰刻印着极细微的命纹。原本严丝合缝的天干地支,在这一刻竟然浮现出几道蛛网般的细密裂痕。
温言枯瘦的指节僵在半空,寒风裹挟着飞雪从大棚门帘缝隙灌入,吹得他额前的旧白布烈烈翻卷。
陆乘风松开手,任由变形的算盘砸回桌面上。
他低头俯视着僵在原地的青衫盲客,神色森冷果决:
“回极北冰渊去,告诉你家那些老不死的大司账。”
“中州现在换了清算人。以前那些吃人的烂账,一律就地作废。”
“如果天上想平账,让他们派人带足了真金白银,亲自来中州自贸区跟老子谈赔偿。”
“若是不给,八万亿违约金,老子带大雪龙骑亲自登门抄库房,拿他们的脑袋抵债!”
陆乘风扣好西装纽扣,转身大步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炉火正旺,赵无极大铁勺敲打铁锅的叫骂声,再次凶悍地回荡在长街上方。
温言沉默良久,终于弯下腰去,在沾着油污的泥泞雪地上,一颗一颗,将那些崩散滚落的白玉算珠捡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