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域,青云宗总坛,青云峰顶。
子夜时分,狂风卷着刺骨的阴寒,拍打着议事大殿厚重的包铜朱漆大门。
大殿正中央,七八名须发皆白的内门实权长老围坐在长桌旁,个个面红耳赤,情绪激动。
桌案正中央摊开着一卷金光刺目的绢帛,上面密密麻麻用天道朱砂写满了杀气腾腾的古老符篆。
那是中央圣山天刑司发来的最终通牒惩戒血诏。
“掌门师兄!不能再拖了!”
戒律堂大长老拍案而起,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殿顶的八卦镜上:
“圣山法旨写得清清楚楚!陆乘风在天都公然反叛,把太庙守陵老祖姬九渊浇成了路基石雕,这是诛灭十族的滔天大罪!”
“圣山命我们三日之内,交出青云宗内所有与陆乘风有牵连的门人神魂,再献出三千名内门天骄送往圣山血祭!”
“若是不依,三日后圣山天刑法舟压境,青云宗万年道统当场灰飞烟灭!”
“大局为重啊掌门!牺牲一个陆乘风,牺牲三千个年轻弟子,换取全宗上下十万人的平安,这笔账难道还算不明白吗?!”
传功长老也红着眼睛站起身,声泪俱下地拱手下拜:
“掌门师兄!您平日里最讲顾全大局!当年为了宗门评级,您连自己洞府的灵脉都舍得让出来!”
“如今到了生死存亡关头,请掌门立刻开启宗门封魂大阵,亲手用掌门大印签署血诏!”
殿内其余长老齐齐下跪,顿首如捣蒜:
“请掌门顾全大局!签署血诏!诛灭逆徒!”
大殿尽头的紫檀宝座上,青云宗当代掌门赵无极正缩着脖子,拢着宽大的紫金道袍袖口。
这位名震南域的化神后期大能,脸上看不到半分威严,反而带着招牌式的和气笑容。
他端起面前的白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温热的苦丁茶,笑呵呵地看着台下跪倒一片的长老们:
“诸位师弟莫急,莫急嘛。”
“你们说得在理,句句都在理!大局为重,自古以来仙门生存,靠的不就是大局两个字嘛。”
“圣山家大业大,咱们青云宗小门小户,确实犯不上跟天道老爷硬碰硬。”
戒律长老听到这话,顿时大喜过望:
“掌门英明!那掌门大印和护山阵盘……”
赵无极慢悠悠地站起身,伸手拍了拍道袍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满脸诚恳地说道:
“诸位稍安勿躁。掌门大印和护山枢纽阵盘干系重大,锁在后山内库密室第七层。”
“老夫这就亲自去后堂取来,顺便沐浴更衣,今夜便与圣山特使签了这道血诏,绝不耽误宗门的前程大局!”
说完,赵无极笑眯眯地朝众人拱了拱手,迈着四平八稳的方步,晃晃悠悠走进了后殿屏风深处。
长老们长舒了一口气,各自擦着额头的冷汗,交口称赞:
“到底还是掌门深明大义!”
“只要掌门点头,咱们的长老俸禄就保住了!”
然而,转过屏风的赵无极,脸上的和善笑容却在踏出后门的刹那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根本没有去什么后山密库。
脚尖在青石板上连点数下,整个人如同一缕毫无声息的青烟,径直穿过长廊,一头扎进了青云峰最偏僻的宗门后厨膳房!
膳房里漆黑一片,灶台里还残存着半温的柴火余烬。
赵无极反手把门闩插死,熟门熟路地扯掉身上那件象征掌门尊荣的厚重紫金道袍,团吧团吧塞进灶坑底下当引火柴。
他从怀里摸出两根粗草绳,利索地把两截袖管扎紧,露出了两截结实健壮的小臂。
接着,他弯下腰,在最大的红泥大灶前扎下马步,双手扣住那口足有四尺见圆、黑亮油润的百斤生铁大炒锅!
双臂一较劲,化神后期的磅礴灵力顺着指尖灌注!
咔嚓一声闷响!
砌了八百年的耐火青砖灶台被硬生生掀开,那口伴随了青云宗七任厨子、爆炒过无数灵兽肉的大铁锅被他连根拔起!
赵无极动作麻利得像个积年老贼。
他抖开一条结实的牛皮背带,将百斤生铁大铁锅反扣在自己后背上,结结实实绑了三道死结。
远远看去,这位化神后期的得道高人,后背隆起一个巨大坚硬的黑铁穹顶,活脱脱像一只成了精的万年大铁王八!
接着,他又从橱柜深处摸出自己亲手打造的三尺长柄漏油铁勺,别在腰间皮带上。
顺手抄起墙角挂着的半袋朝天红辣椒、五坛陈年豆瓣酱,以及七八个散发着奇异浓香的特调十三香料包,一股脑塞进随身储物袋。
收拾停当,赵无极从腰间摸出了那枚温润晶莹、铭刻着青云开山祖师名讳的九品青玉掌门大印。
他掂了掂印章,嘴角撇了撇:
“什么狗屁掌门大印,中看不中用,刻字还不平整。”
路过墙角那口淹着大白菜的陶土大酸菜缸时,赵无极随手掀开木盖,啪嗒一声把青玉掌门大印扔进了浑浊的酸菜汤里,正好压在两颗浮起来的烂菜叶上。
“压酸菜都嫌你分量轻,留给那帮蠢货慢慢玩大局去吧!”
赵无极啐了一口唾沫,推开膳房后窗,如同狸猫般翻身跃出。
后山悬崖峭壁高达三千丈,罡风如刀,寻常弟子靠近便会被撕成碎片。
一名负责夜巡的筑基期年轻弟子正巧提着灯笼走过,冷不丁看到一个背着巨型黑铁锅的身影站在崖边,吓得大声喊道:
“谁?!口令!”
灯笼照亮了赵无极那张胡子拉碴的老脸。
年轻弟子揉了揉眼睛,结结巴巴道:
“掌……掌门师伯?!更深露重,您老人家背着这么大一口炒锅,在悬崖边上做什么?!”
赵无极面不改色心不跳,抬手指了指悬崖下深不见底的云海:
“慌什么?老夫夜观天象,发现后山云海深处长了一窝百年野灵芝。”
“老夫亲自去采摘,打算明早给全宗长老熬一锅十全大补乌鸡汤,去去火气。莫要声张,回去安心值夜!”
年轻弟子肃然起敬:
“掌门师伯真是爱宗如子!弟子告退!”
年轻弟子刚一转身,赵无极眼皮一翻,纵身一跃!
没有御剑,没有撑开护体祥云!
这位青云宗掌门就这么背着百斤大铁锅,像一颗沉甸甸的黑铁秤砣,顶着呼啸刺骨的万丈罡风,顺着后山万丈深渊直坠而下!
快要触地的刹那,他反手抽出腰间的三尺长柄铁勺,在石壁上狠狠一撑!
巨力反震,整个人借势向前滑出数百丈,稳稳落在青云山地界的官道尽头!
他甩开两条大步,踩着泥浆,朝着中州自贸区的方向一路狂奔!
清晨第一缕阳光洒在青云宗议事大殿前。
几十名苦等了一整夜的内门长老终于按捺不住,破门冲进后院。
后山内库空空如也。
膳房大门敞开,灶台被掀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酸菜馊味。
戒律大长老颤抖着双手从酸菜缸深处捞起那枚沾满菜叶的掌门大印,又看到了砧板上用菜刀刻下的一行歪七扭八的狂草大字:
“宗门大局太沉,老夫这口锅盛不下。”
“爱谁扛谁扛,老子去中州投奔大侄子掌勺去了!”
噗!
戒律大长老气得两眼翻白,一口陈年老血喷在酸菜缸上,当场昏死过去!
与此同时,南域通往中州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赵无极背着大铁锅健步如飞,手里甩着长柄铁勺,咧开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陆乘风那臭小子在中州搞什么自贸区大食堂,几百万人排队吃饭,肯定缺个手艺地道的主厨!”
“老夫这手红油羊汤和爆炒腰花,去了少说也得评个集团后勤总监当当!”
然而,就在他快步逼近中州边界时,南方天际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虚空震爆!
那是南域幽月神朝皇都的方向。
一道刺目的金光法旨撕裂虚空,伴随着九天之上的冰冷天威,在苍穹上化作一道血淋淋的催命符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