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紫色的太古煞气顺着十丈宽的地缝不断外溢，将方圆百丈内的地面冻出了一层三寸厚的黑霜。
站在地缝边缘的凡人工匠们哪怕穿着加厚的棉袄，呼出的白气也在呼吸间凝结成冰碴。握着铁锹的手指被冻得紫胀发麻，指肚与冰冷的铁柄粘连在一起，扯开时便带下一大片血淋淋的皮肉。
“第三工团，上滚汤！浇地！”
工兵营长的嗓子早已喊得劈了音，挥舞着铁旗嘶声大吼。
十二辆架在铁轨上的重型铸造罐车隆隆驶来。数百名赤着上身、浑身涂满防冻猪油的青壮汉子咬紧牙关，合力扳动粗大的生铁转轮。
哗啦！
上千度高温的赤红铁水夹杂着沸腾的炉渣，如同火红的瀑布般从罐车口倾泻而下，正面浇进冒着黑气刺骨的地缝之中！
刺鼻的白烟冲天而起，冻土在极热与极寒的撞击下发出鞭炮般的脆响。
黑霜飞速消融，滚烫的铁水在深渊上方凝结成一层厚重粗糙的暗红硬壳，暂时将喷涌的腐朽煞气压制在了地层深处。
不远处的一号高炉底座下，传来一阵沉重吃力的铁链拖拽声。
“快点拉！没吃饭吗？！”
厉千绝手里拎着一根沾满煤灰的牛皮鞭子，冲着绞盘旁那道佝偻的紫袍身影破口大骂：
“二号炉的铁水都出第三车了，咱们一号炉的风压还差半格！天威老儿，你当年在圣山训我们沧澜宗的时候不是挺威风吗？再用力拉，不然老子这一鞭子可就抽你脸上了！”
绞盘中央，天威长老披头散发，两根粗如儿臂的雷纹精钢锁链穿过他的琵琶骨，死死扣在重达十万斤的联动风箱铁轴上。
每往前迈一步，精钢锁链上的倒刺便在他的骨头缝里刮擦一次，金色的神血顺着脚踝流了一地。
可他根本不敢停。
在绞盘四周，罗枯骨与阴天仇正握着两根通红的烙铁虎视眈眈，更远处还有三百架对准了他脑袋的破甲重弩。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合体期大能只能咬碎了牙，弓着脊背，像一头老驴一样拼命拽动铁链，将狂暴的气流源源不断地压进高炉膛内。
地缝正北侧的临时指挥台上，一面巨大的生铁倒计时牌已经立了起来。
牌子正上方，挂着两个用红漆刷出来的刺目大字：【叁拾】。
陆乘风站在指挥台边缘，高空狂风扯动着他身上的黑狼皮裘，右肩露出的森白断骨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温润的白玉光芒。
诸葛玄机怀里抱着一叠厚厚的牛皮图纸，快步跑上台来，额头上全是混着煤灰的汗水，将图纸在木案上重重摊开：
“统帅，勘测清楚了！这道裂口正下方三千丈，就是大乾皇族经营了三万年的祖地血池，也是太渊老祖沉睡的主呼吸口！”
“随着他心跳加快，每隔六个时辰，地底就会喷发一次太古煞气。如果任由煞气冲刷，不出十天，整座皇都的地壳就会彻底塌陷，变成那老怪物的祭坛！”
赵无极把嘴里的半截生葱嚼得嘎吱作响，大步凑过来扫了一眼图纸，拿沾着辣油与肉沫的粗大指头在黑框上反复比划，眉头拧成了硬疙瘩：
“三千丈深，十丈宽，还在往两边裂。这怎么堵？拿石头填，一下就被底下的煞气冲碎了；拿阵法封，咱们现在哪有能压住渡劫期老怪的仙家阵图？”
“不用石头，也不用仙家阵图。”
陆乘风伸出独臂，粗糙的食指重重戳在图纸正中央的那道裂缝上：
“仙家阵法讲究借天地灵气，太渊老儿自己就是这片天地的债主，用灵气封他，等于拿肉包子打狗。”
“咱们用凡人的法子。”
陆乘风抓起桌上的黑炭笔，在裂缝上方画了一个长三十里、宽五十丈、厚达十丈的巨大实心黑框：
“调集外城和内城全部三十万工匠、三万剑修、一万龙骑，分成三班，人歇炉不歇。”
“把谢、王、崔、卢四大世家抄出来的十万件法宝全扔进高炉回炉，加上青石峡运来的全部铁矿，配成雷纹精钢。”
“那些世家公子哥儿平日里用来斗法炫耀的飞剑、玉如意、护心宝镜，留着也是祸害，全给我融成铁汁！”
台下两侧，几十辆大车已经将四大世家宝库里搜刮出来的低阶灵器卸在炉口。几名老铁匠抡起铁锹，像铲废铜烂铁一样，将一柄柄镶嵌着宝石的精致佩剑铲进烈火熊熊的炉膛。
名贵法器在雷火高温下迅速软化坍缩，化作最纯粹的精金铁水。
“在这道地缝正上方，往下打九千根百丈长的倒刺生铁地桩，然后浇铸一块重达三亿斤的实心生铁巨盖，把这道口子给我死死焊死！”
诸葛玄机手里的铜尺啪嗒一声掉在桌上，眼珠子瞪得滚圆：
“三……三亿斤的实心铁盖？！还要打九千根百丈地桩？！统帅，这哪是封阵，这是在给地底下的太渊老祖造一口三十里长的大铁棺材啊！”
“对，就是铁棺材。”
陆乘风扔下炭笔，拿起案几上的铁皮扩音筒，大步走到指挥台最前端。
台下，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三十万凡人矿工、铁匠、农夫与归降修士。
每个人的脸上都沾着乌黑的煤灰与汗水，每个人的脚下都是自己刚刚分到的田地与房舍。
成千上万双眼睛在熊熊炉火的映照下，死死盯着台上那个独臂的青年。
陆乘风举起扩音筒，冷烈如铁的声音顺着夜风传遍了整座皇都工地：
“地底下那个睡了三万年的老不死，被咱们吵醒了。”
“还有三十天，他就要从这条缝里爬出来，收走你们刚分到的房子，抢走你们锅里的羊肉，把你们和你们的婆娘孩子，全炼成他延寿的血丹。”
台下一片死寂，唯有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无数矿工手里的铁锤越握越紧，指节发白。
“仙门的老爷们说，渡劫期的老祖是天，凡人遇上了只能跪着等死。”
陆乘风拔出背后的九纹沉阴竹渊剑，反手一剑，将剑尖重重插进脚下刚刚浇铸成型、还泛着暗红热浪的生铁基座之中，火星四溅：
“但老子不信命，天魔实业更没有跪着死的员工！”
“从今天起，三十万人，五十座高炉，给老子把火烧到最旺！”
“三十天内，咱们就在这皇都正中央，用三亿斤滚烫的铁水，给这位太渊老祖铸一口三十里长的大铁棺！”
“他敢伸爪子，咱们就剁他的爪子；他敢顶开棺材盖，老子就带着你们，拿这人间的铁锤，把他的脑袋砸回地底深渊！”
“开工！”
三十万把铁锤同时高高举起，三十万道嘶吼声汇聚成一股撕裂夜空的滚滚惊雷：
“铸铁棺！镇老祖！”
“铸铁棺！镇老祖！”
五十座高炉的炉门同时洞开，耀眼的赤金色铁水如同五十条咆哮的人间火龙，顺着纵横交错的引流铁槽，浩浩荡荡地冲向那道幽暗的地底深渊！
陆乘风按剑立于沸腾的铁水洪流之畔，黑狼皮裘在滚滚热浪中猎猎飞舞。在他身后，三十万柄铁锤起落如雨，通红的炉火将整个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中州最后三十天的生死决战，在这一夜的漫天铁火与震天号子声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