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圣山极巅之上的九霄云海,疯狂旋转成一个方圆万里的漆黑漩涡。
白玉广场中央,那口巨大的青铜大鼎里,谢家三万年地契的余烬还在随风打转。灰烬尚未散尽,漫天风云已被这股压顶而来的重压生生碾碎。
天地间的日光在呼吸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整座皇都的天穹呈现出一种泛着瘀血般的紫黑色,浓重的云层低垂到了城楼尖顶,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头顶。
沉闷至极的雷鸣自地底与苍穹同时炸响。
合体初期大能的本命威压自天外倾泻而下。皇都外城的灰瓦剧烈震颤,啪啪碎裂。刚接通的甘泉水管发出刺耳的嗡鸣,清冽的泉水被震得四溅而出。
地面上的黄土与煤灰被气浪卷起三尺高。
漫天翻滚的雷云深处,一道刺目的紫金光柱撕裂黑暗。
八匹覆着雷甲的巨兽踏碎虚空,拉着一架万丈高的雷光宝撵,自云海之巅轰鸣降临。青铜车轮摩擦着虚空中的电弧,碾出道道崩裂的白色电光,震得人心口生疼。
宝撵上方,端坐着一位白发金冠的老者。
他身披绣着九曜日月暗纹的青云道袍,正是圣山三绝长老之一的天威长老。那张枯瘦如鹰的面孔上没有任何属于凡人的情绪,双目开阖间,尽是蔑视众生的冰冷。
在他身后,数千名身着紫金锁子甲的圣山天卫列阵排开。长戟森列,戟尖跳动着冰蓝色的电火,杀气如同实质般的寒霜,封死了皇都每一寸逃路。
天威长老枯瘦的手掌向前摊开,托起一卷九尺长的金漆法旨。
法旨展开的刹那,万道金光刺破重重雷云。一个个大如房屋的金漆古篆在半空中凝聚不散,字字带煞,压得整座皇都的护城大阵残骸发出咯吱脆响。
天威长老的声音在真元催动下,如同滚滚铁碾子碾过三千里山河:
“凡俗逆乱,毁仙道万世纲常,罪无可赦!”
“下界魔孽陆乘风,私造妖械,屠戮仙宗,擅分圣山灵脉田契,坏天地正法,天理难容!”
“太上皇祖法旨降下,命城中所有叛党于十息之内弃械跪降。首恶陆乘风反缚双手,削去道冠,膝行登圣山受万雷剐刑!”
“皇都内外所有附逆凡工,诛灭九族,鸡犬不留!”
“若敢迟疑半步,本座便引动九天太乙神雷洗地,教整座皇都寸草不生,化为万载焦土!”
每一个字吐出,天空中的紫黑雷云便下沉十丈。
数以千计的雷蛇在云层缝隙中乱窜,整座城池被死死锁定。哪怕是元婴期的修士,在这股浩瀚天威面前,神魂也在止不住地颤栗。
皇都街道上陷入一片沉寂。
换作从前,圣山法旨一出,数百万凡人与散修早已瘫软在地,磕头磕到皮开肉绽,只求上仙饶命。
此刻的威压确实沉重无比。矽肺未愈的老矿工胸口发闷,嘴角渗出血丝,骨骼在重压下咯咯作响。年轻的学徒双膝发软,鞋底在青石板上擦出白印。
然而,整座城里,竟没有一个人跪下。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们的病娘刚刚喝上了陶管引来的甜泉水。
他们的孩子手里正攥着刻了编号的黄铜钥匙,准备搬进那些平日里连看一眼都要被挖眼的悬浮天宫。
脚下的青铜鼎里,那张压了他们几辈子、吃干抹净三代人骨髓的卖身血契,才刚刚烧成灰。
跪下去,是给仙官老爷世世代代当牲口,子孙后代继续烂在煤渣堆里;站直了,顶多挨一道从天上掉下来的雷。
一个满脸煤烟的老铁匠抹了一把混着汗水的黑脸,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他把手中的六十斤重锤死死攥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在他身后,数十万浑身散发着铁锈味的汉子,同时把目光从地面抬了起来。那一道道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敬畏,只有被夺了生路的凶戾。
谢家府邸最高处的望楼上,赵无极端着那只豁口的粗瓷大碗。
碗里的猪油葱花面刚吃了一半,漫天落下的尘灰就掉进了面汤里,漂起一层白灰。
赵无极把大碗重重搁在冰冷的石垛上,溅出一滩红油:
“叫唤个屁!老子这碗面才吃了一半,全掉灰了!”
“三万年不下山的陈年老杂毛,当年在南域就数他嗓门最冲,仗着合体初期修为,一掌按平了三座大山。现在跑到老子头顶来装神弄鬼,还诛灭九族?老子青云宗早被拆得连地基都不剩,他上哪诛老子的九族!”
沉重坚硬的皮靴踩在铸铁楼梯上,发出规律的金属撞击声。
陆乘风提着一口黑铁包角的公文箱,迈步走上了望楼最前端。
高空的狂风扯动着他身上的黑狼皮裘。右肩露出的断骨在漫天雷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温润的白玉光晕。
他独臂握着一把沉重的青铜游标卡尺,另一只手在展开的工程图纸上飞快核对,压根没抬头看那天上的金漆法旨。
九纹沉阴竹渊剑斜背在身后,三十万战魂在骨髓深处平稳流淌。
陆乘风把卡尺往图纸上一拍,反手按下望楼栏杆上的高音灵石扩音阀。
刺耳的蜂鸣撕裂了压抑的死寂,他的声音透过数十个铁皮大喇叭,直接灌进漫天雷云之中:
“十息之内弃械跪降?自断四肢膝行登圣山?”
“圣山这帮坐地收租的老头子,闭关闭出离魂症了吧?”
“老子这条胳膊,就是你们圣山黑心矿脉欠下的公伤赔偿!今天这笔旧账还没算明白,你们倒急着把狗头伸过来挨巴掌!”
“裴忌!”
“末将在!”
身披重甲的裴忌一步踏出,浑身玄铁甲叶撞得铿锵作响,仅存的独眼里跳动着嗜血的亢奋。
陆乘风抬手指着漫天乱窜的紫色电蟒,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惊慌,反倒带着一种清点货物的贪婪:
“传工令给动力一科与二科!”
“把外城五十座炼铁高炉的排气阀全部给我打到最高档,风机拉满!”
“工坊库房里压了半个月的那三千根百丈生铁避雷柱,全给我立起来!”
“粗紫铜电缆全部接进地底三百丈深处的混沌蓄能池,哪个班组少接一个接头,扣当月全勤!”
“得令!”
裴忌纵声狂笑,反手拔出战刀在胸甲上重重一击。
刺耳的蒸汽防空警报声自外城各个角落尖锐拔起,响彻九霄!
刚刚收编的三万沧澜宗剑修与数十万凡人工匠同时动了。粗大的铸铁绞盘在灵力与肌肉的蛮力下疯狂转动,链条与齿轮咬合出震耳欲聋的金铁巨响。
在五十座喷吐着赤红烈焰的高炉烟囱顶端、在内城残存的八座望楼塔尖、在刚刚改名为第一职工宿舍区的悬浮天宫基座下方,三千根高达百丈、粗如古树的漆黑生铁柱破风而起,直直刺向漫天雷云!
数万根粗如儿臂的紫铜电缆在楼阁与街巷间迅速交织铺展,如同一张遮蔽苍穹的金属大网,将三千根生铁巨柱的根部,死死导向地底深处那座翻滚着混沌真火的巨型储能池!
悬浮在云端的雷光宝撵上,天威长老看着脚下这片混乱而古怪的景象,脸皮剧烈抽搐。
在他预想中,法旨降下,应当是万民跪地哀嚎、魔修仓皇逃命的凄惨场面。
可底下这帮凡泥蝼蚁不仅没跪,反而吹响了尖利的铁哨子,扛着扳手、齿轮与生铁柱四处乱窜,甚至将数千根黑漆漆的铁枪对准了他的法驾!
这是何等荒谬的狂妄!
“卑贱蝼蚁!下界孽障!”
天威长老枯瘦的右掌悍然向下翻覆,合体期的磅礴灵压化作肉眼可见的紫红火浪,狠狠压在万丈雷云之上:
“竟敢以废铁亵渎天威!”
“本座今日便将尔等连同这些破铜烂铁,尽数轰成焦炭劫灰!”
天穹深处,万里雷云狂乱坍缩!
千万道紫红色的太乙神雷汇聚成一条宽达百丈的雷霆狂龙,带着焚山煮海的毁灭意志,朝着皇都最中央的望楼笔直劈落!
望楼边缘,陆乘风迎风按剑,单臂扯开领口,迎着当头劈下的灭世狂雷,放声狂笑:
“老子正嫌这五十座高炉的铁水降温太快,全城焦炭不够烧呢!”
“圣山的电老虎,有种你就往死里劈!”
“今天谁要是漏了一度电,老子砸了他的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