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自贸区东外环十字路口上方,平整的水泥路面被骄阳晒得升腾起层层热浪。
这里是自贸区通往跨江大桥与青石峡的核心交通要道,数以百计满载碎石、水泥与螺纹钢的重型泥头车往来呼啸,卷起滚滚黄尘,沉重的柴油增压发动机轰鸣声震耳欲聋。
在路口中央的青石安全岛旁,一张简陋的厚木桌被摆放在粗布遮阳伞下。
温言一身干净利落的青布长衫,端坐在粗木凳上。那头黑毛瘸驴拴在一旁的防撞水泥墩上,优哉游哉地甩着尾巴嚼着干草料。
木桌上,一面通体由九幽玄铁铸就的三尺黑铁算盘平整放置,上面三十二排沉重的铁算珠在强光下泛着冰冷暗沉的光泽。
顾沧海换上了一身粗糙的灰布麻衣,两脚套着硬邦邦的胶底布鞋,站在桌前,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那身象征着九章仙尊地位的紫金法袍早在被泥头车撞击时碎成了布条,如今体内经脉空空荡荡,原本磅礴雄浑的半步合体法力被天魔实业的玄铁禁灵锁链死死扣在丹田深处。
八百年的傲气与威严,在此刻被剥得干干净净。
“顾沧海,八百岁,东境沧澜仙阁太上大长老。”
温言提起朱砂毛笔,声音平缓得没有半分波澜,修长而苍白的手指在铁算盘上灵巧翻飞:
啪嗒!啪嗒!啪嗒!
每一颗沉重铁算珠的撞击声,都如同重锤直接敲击在顾沧海的神魂深处!
“天历三千七百年,沧澜仙阁强行占领中州外围三百处下品灵矿,打死无辜矿工一万四千人,拖欠工钱与抚恤金共计八千四百万两。”
“天历三千八百五十年,伪造东境通商路引,走私灵药三万车,逃税六千万两,滞纳金按律翻倍,算一亿两千万两。”
“你们用复利血契盘剥凡人,每年生息三分,逼得三十万矿工家破人亡,契纸背面的暗影血咒至今未消。”
温言翻开一本泛黄的旧账册,将上面那枚浸透了黑血的沧澜仙印展示在众人眼前:
“再加上昨日六十四艘战舰违规越境迫降、砸毁自贸区晒谷场三座、破坏路面沥青四千丈、滥用灭域玄冰符引发极寒灾害……各项清污治理与人身惊吓补偿,合计折算纯阳灵石两亿六千万块。”
温言算完最后一笔,双手在算盘边框上一抹,整面黑铁算盘重重一沉,算珠整齐排列成一道森严的赤红血线。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算盘看向顾沧海:
“扣除六十四艘战舰废铁回收与法器折旧,你个人依然倒欠自贸区三千万个标准工时。”
顾沧海脸色惨白如纸,枯瘦的身躯晃了晃,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尖叫:
“放屁!老夫乃半步合体大修!八百年苦修参悟天地极道法则,早已超脱凡俗因果!你们凭什么拿凡夫俗子的烂账来算老夫的修行?!”
“极道法则?”
一道冷冽沉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陆乘风迈步走上安全岛,黑西装纤尘不染,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在日光下反射着冰冷光芒。
裴忌按刀护卫在侧,两名膀大腰圆的龙骑老兵紧随其后,手里抬着一只刷着红漆的生铁木箱。
陆乘风站定在顾沧海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八百岁的老者:
“在自贸区,规矩就是最大法则。你吃了凡人种的粮食,占了凡人开采的灵矿,拿人命填平自己的飞升天梯,却说自己超脱因果?”
“天道不管你的烂账,天魔实业管。”
陆乘风抬手打了个手势。
两名龙骑老兵利落地掀开木箱盖子。
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荧光黄色的反光工作马甲,马甲后背上用鲜红油漆喷着格外醒目的几个大字:“自贸区市政交通0001号”。
旁边还摆着一只黄铜哨子、一副白手套,一红一绿两面信号旗,以及一根带红色反光贴的指挥棒。
赵无极手里抓着两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从路边大步晃悠过来,顺手把哨子和马甲抓在手里,重重往顾沧海怀里一塞:
“行了顾老狗,别嚎丧了!赶快套上!乘风特批给你的铁饭碗,包两餐伙食,顿顿有热羊汤,比你在宗门里辟谷强了一百倍!”
顾沧海捧着那件扎眼的黄色马甲,眼珠子几乎瞪裂开来:
“你们……你们竟敢让老夫去指挥泥头车?!老夫纵横东境数百年,何曾受过这种羞辱!”
“嫌羞辱?”
赵无极冷哼一声,嚼着烧饼含糊不清地训斥道:
“看到路口那些大红泥头车没有?车上装的都是用来修大桥的沉香乌金螺纹钢!每一车重达八万斤!”
“右转举绿旗,倒车亮红旗!要是遇到运送特种高炉铁水的大板车,你得两面旗子一起交叉挥舞!”
“你小子嗓门大,底盘扎实,站在安全岛上给我死死盯住!看到泥头车拐弯,必须连吹三声长哨,指挥它们减速让行!”
“你要是吹慢了,或者车撞上了安全岛,不仅扣你晚上的羊汤饭票,下一趟泥头车直接把你重新创回大堤水泥缝里!”
安全岛外围,早已围满了成千上万名前来围观的中州百姓、过路商贾与散修矿工。
裴忌按刀跨立在路障前,数十名龙骑老兵整齐拉起警戒绳,维持着现场秩序。
一名曾经在东境矿场被挑断脚筋的断腿老矿工拄着铁拐杖,挤在人群前头,浑身发抖地指着顾沧海:
“就是他!当年就是沧澜阁的老祖下一道法旨,把我们三千矿工活埋在坍塌的矿井里!”
“今天苍天有眼!高高在上的老神仙,也要穿上咱们矿工一样的粗布马甲受罚了!”
围观的百姓群情激愤,欢呼喝彩声此起彼伏,如雷贯耳!
顾沧海浑身剧颤,死死咬着牙,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色。
但看着身旁面容冷峻如铁的裴忌,以及那辆停在路口、发动机发出暴烈低吼的重型泥头车,他所有的傲慢在死亡阴影面前彻底冰消瓦解。
他颤抖着伸出枯瘦的双手,艰难地把那件亮黄色的荧光马甲套在了自己身上。
白手套戴上,铜哨子含在嘴里,两面信号旗插在后腰皮带上。
这位曾经号令十万仙门剑修、一怒便能冰封千里的东境太上大长老,此刻佝偻着腰杆,老老实实站在了十字路口中央。
哔!哔!
两声尖锐清脆的铜哨声在尘土飞扬的路口炸响!
顾沧海高高举起红白相间的交通指挥棒,对着迎面疾驰而来的一队重型泥头车拼命挥舞:
“减速!右转!后面的车不要超车!给老夫按顺序走!”
嘶!
打头的泥头车拉起沉重的气刹,巨大的橡胶轮胎在水泥路面上稳稳停住,司机从车窗探出脑袋,笑嘻嘻地丢出半个热烧饼和一张晚饭票:
“哟,老同志哨子吹得挺响亮啊!赏你的饭票,晚上多喝一碗羊肉汤!”
顾沧海下意识接住那个热乎乎的烧饼与饭票,整个人僵在原地,浑浊的泪水顺着满是褶皱的面颊滚滚滑落。
而在道路两侧,数以万计的人群看着这一幕,爆发出一阵阵雷鸣般的欢呼与掌声!
“太痛快了!连半步合体老祖都要按规矩指挥交通!”
“自贸区的法度,比仙门的剑还要硬!”
陆乘风站在街角的高台上,从容整理了一下西装衣袖,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深邃而坚定:
“八百年虚名,不如脚下一寸实地。通知工程队,即刻开拔青石峡,收缴所有灵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