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像一把生锈的铁锉,在万古极夜中刮擦着万丈玄冰。
苍白,无边无际的苍白。
这里是玄黄大陆的最北端,极北冰渊。
天际唯有一道横贯万里的惨白色极光,将冰层深处那些冰封了数万年的太古巨兽骸骨映照得清晰可见。
冰原中央,悬浮着一座坐落在万丈冰隙之上的庞然巨物。
那是一座由万年玄冰与上古青铜构筑的巍峨殿宇,名唤天机司命殿。但在中央圣山内部,这座统御众生命数的枢纽只有五个字:极北总账房。
大殿高逾千丈,内部唯有一根根顶天立地的粗壮青铜巨柱,以及悬浮在半空中的七千二百具天机命盘巨轮。
密密麻麻的青铜档案铁架一直延伸至云顶深处,上面整齐码放着数亿卷由天蚕丝编织而成的命数契底。由液化凡人生机驱动的上古水运天象仪在角落里规律滴答运转,每一次水滴落入铜爵,都代表着人间上百条性命的终结与折算。
每一具天机轮都足有三百丈方圆,外缘咬合着密密麻麻的青铜齿轮,上面铭刻着亿万凡俗生灵的生辰八字与寿元长短。
咔嗒。咔嗒。咔嗒。
沉闷规律的齿轮咬合声在大殿穹顶下终年不息地回荡,冷酷而机械。
数百名身穿云丝白袍的司命仙官散坐在青铜案几后方,神情漠然而高高在上。他们手里端着温润的白玉茶盏,漫不经心地批阅着下界呈递上来的各色劫难文书。
案几上,每一份朱批都决定着下界千万凡人的生死存亡:
“东境沧澜阁报,去岁冬荒死绝凡民六十万,命数精气已按九成折抵上缴。”
“南域战火蔓延,三十万冤魂怨气已凝练为因果业火,供奉太上仙炉。”
一名年轻的司命使者放下手中的文书,端起茶盏品了一口仙露,语气轻慢:
“今年的下界收成比往年差了半成,中州自贸区那帮不安分的蝼蚁,竟然妄图截留灵脉矿石。等顾沧海那老小子把灭域玄冰符撕开,整座中州化作冰雕,到时候又有数百万条人命精气进账。”
大殿正中央的高台之上,九曜司命总掌官端坐在一尊巨大的青铜兽首太师椅内。
他须发皆白,身披九章星辰日月袍,手里握着一柄长达七尺的紫玉天命朱笔,闭目养神。
万年来,凡俗众生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串串跳动的冰冷数字。不论下界凡人如何啼饥号寒、英雄豪杰如何拔剑怒吼,最终都会被这七千二百具天机轮碾碎磨平成总账上的涓涓细流。
然而,就在他端起茶盏准备润喉的刹那!
刺耳至极的虚空警报尖啸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大殿数万年的死寂!
当!当!当!
悬挂在大殿正门上方的九口镇界青铜大钟同时剧烈震荡,发出急促而凄厉的撞击声!
“怎么回事?!镇界钟为何长鸣?!”
“有天外陨星坠落?还是虚空魔物袭扰?!”
大殿内的数百名司命仙官脸色骤变,纷纷扔下茶盏站起身来。
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只听得大殿顶端的护殿结界处,传来了连绵不绝的崩碎巨响!
轰!轰!轰!
那号称连真仙一击都能硬抗的三十六重万古极寒虚空障壁,竟然像一层薄脆的窗户纸般,被一枚拖着滚烫白炽尾焰的重型异物生生贯穿!
紧接着,千丈高的玄冰殿顶被硬生生砸出了一个方圆十丈的巨大窟窿!
无数沉重尖锐的冰雹与碎石雨点般当空砸落!
在那漫天飞溅的冰屑中央,一枚重达八百斤、外壳烙印着深红公章的冷轧钛合金特快专递邮筒,裹挟着五千个大气压的狂暴冲击力,如同一道流光笔直坠落!
轰隆!
在一声震动整座冰渊的沉闷撞击声中,这枚带着三层深海乌金破甲钻头的粗壮铁筒,结结实实扎在了九曜司命总掌官面前那张厚达三尺的上古青铜总账台正中央!
咔嚓嚓!
坚固无匹的青铜大案当场被砸得四分五裂,昂贵的古砚台、紫玉朱笔与上好仙茶全数被震飞砸碎,滚烫的泥浆与机油溅了总掌官一头一脸!
整座大殿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数十名年轻司命慌乱地冲上前,试图取出玉瓶中的九天清露扑灭铁筒引燃的烈焰,却骇然发现那些火焰中蕴含着凡人深入骨髓的怨念与地火,根本无法被仙法熄灭!
数百名司命仙官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枚深深扎在青铜废墟里的黑色铁皮圆筒,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
“放肆!何方妖孽敢擅闯天机司命殿!”
总掌官抹了一把脸上的机油与泥水,气得浑身发抖,头顶的星辰道冠都歪向了一边。
他定睛看向那枚铁筒,只见金属外壳上用炽烈焊枪清晰烙印着一行霸道刚劲的朱漆大字:
“天魔实业法务部特快专递:欠款催收函!”
在字样下方,还加盖着一枚格外醒目的鲜红生铁大印,以及一行滴血般的猩红小字:
“送达即生效!逾期一日加收三成滞纳金!拒不执行依法实施强制破产清算!”
“催……催款函?!”
总掌官两颗眼珠几乎瞪出眼眶,气极反笑:
“荒谬!天大的荒谬!我天机司命殿乃天道权柄所系,统御诸天万界因果大势,何人敢向天道催款?!”
他袍袖一甩,狂暴的法力硬生生拧开了钛合金铁筒的八根沉香乌金实心铆钉。
哗啦啦!
一本厚达三百页、由生铁为封皮的万界欠款清偿总账从筒身中弹跳出来,在半空中自动展开,化作一道长达百丈的血色因果账幔!
账幔之上,字字诛心,每一笔账目都罗列得清清楚楚、铁证如山:
“天魔实业清算公告:核查极北总账房自天历元年至三千七百年间,恶意制造干旱、洪涝与宗门征伐共计六百余次,借救济之名行高利贷之实。”
“非法掠夺玄黄大陆纯阳灵玉八百万亿吨,剥夺众生寿元三十一亿年,折算总负债八万亿两黄金。”
“限极北总账房三日内结清首期赔偿两万四千亿两,并立即移交天机命盘所属控制权!”
总掌官死死盯着账目末尾那些由温言反扣算盘推导出的资金流向图,脸色从暴怒转为煞白。
万年来,他们之所以能维持至高无上的超然地位,正是依靠着向人间不断虚增烂账、以利滚利的庞氏骗局来榨取生机。而如今,下界的债主们竟然撕碎了所有伪装,把账本直接怼到了他脸上!
“混账!反了!反了天了!”
总掌官气得面孔扭曲,一把抓起紫玉朱笔,厉声咆哮:
“区区凡间蝼蚁,也敢跟天道算账!老夫现在就将你天魔实业所有逆贼的生辰八字全数抹除,让你们化作飞灰!”
他运转无上神通,紫玉朱笔凌空点向悬浮在半空中的七千二百具天机轮!
然而,就在天机轮试图调取陆乘风与中州众生因果命数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张血色账幔上蕴含的三百万生灵的磅礴意志与温言推演了三万年的逆向因果算力,顺着紫玉朱笔如山崩海啸般倒灌而入!
啪嗒!啪嗒!咔嚓!
悬挂在大殿上方的七千二百具青铜巨轮,在此刻竟然反向疯狂倒转!
巨大的机械负荷远远超出了天道法阵的承受极限!
青铜齿轮相互疯狂碾压挤压,刺耳的金属摩擦尖啸声几乎撕裂耳膜,大蓬大蓬炽热耀眼的火花在冰冷的殿堂内暴烈喷溅!
“报告总掌官!天机轮算力过载!”
“因果反噬!下界的怨气账本根本无法抹除!坏账彻底爆仓了!”
“齿轮断了!第三百号天机轮炸了!”
轰隆!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一具直径三百丈的巨大青铜天机巨轮当场崩断,重达数万斤的青铜巨齿呼啸飞出,生生砸穿了三根青铜大柱,将几名躲闪不及的司命使者连同案几一起砸得稀巴烂!
整座极北总账房内浓烟滚滚,警钟长鸣,火光冲天!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司命仙官们抱头鼠窜,鬼哭狼嚎,万年维持的森严神殿沦为一片废墟与火海!
九曜司命总掌官跌坐在破碎的太师椅旁,看着眼前彻底崩溃宕机、冒着浓烈黑烟的天机命盘,浑身如坠冰窖,面如死灰。
就在这时,大殿殿顶那个被邮筒砸穿的巨大窟窿外,极夜的风雪中深沉传来了一阵沉闷雄浑的钢铁撞击声。
那是重型铁轮在金铁轨道上急速滚动的轰鸣!
紧接着,一声撕裂万古极夜的高亢蒸汽汽笛声刺破冰原!
呜!呜!
风雪中,浓烈的柴油煤烟与滚烫的羊骨浓汤香气扑面而来!
一列庞大如洪荒巨兽般的漆黑绿皮列车,正沿着从虚空中铺设而来的璀璨光轨,撕碎极夜风暴,朝着极北总账房的大门全速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