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青石峡外的天色转为沉静深邃的深青色。
融化的雪水顺着界碑旁的茶棚木檐滴滴答答落入泥洼,发出连绵清脆的水滴声。
空气中刺鼻的火药与焦糊味,终于被街道尽头数千座工棚里升起的饭菜香气彻底压了下去。
在青石峡隘口最险峻的鹰嘴崖顶端,一座高达八百丈的钢铁发射巨塔拔地而起,巍峨耸立在苍茫暮色之中。
那是天魔实业工程部连夜赶工搭建的特重型超音速气动投送塔,通体由收缴的东境战舰主龙骨与高强度沉香乌金铸造,三根粗壮的排气管如同通天铜柱斜指向北方苍穹。
塔架四周,数百名经验丰富的龙骑老兵手持量角仪与铜质垂准线,正在仔细校准着发射导轨的倾角。
十余座高耸的脚手架上,身穿蓝色工装的年轻机匠挥舞着沉重的铁扳手,逐一加固着导轨两旁的减震液压轴承,炽热的焊花在渐暗的天幕下拉出道道耀眼光弧。
悬崖边缘,数万名刚刚吃过热羊汤的散修矿工与降卒剑修汇聚在下方空地上,仰头注视着这尊散发着冰冷工业威压的庞然巨物。
裴忌按刀跨立在发射架旁,伸手拍了拍那枚悬挂在起重机吊钩上的巨大铁筒,独眼里闪烁着凌厉的锋芒:
“总裁,八百斤重的冷轧钛合金特快专递邮筒已经封装完毕。”
“内层不仅夹装了温先生亲笔校核的三百页万界欠款清偿总账,还装入了从八百座白骨矿洞中搜出的关键铁证。”
裴忌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几个生铁密码箱,声音沉重如铁:
“包括被挑断脚筋的矿工血契断木、被伪造的四百份天灾粮税账册、以及沧澜仙阁私刻的天道免责血印,整整三十六箱实物铁证,全数压制成微缩金箔封入筒身!”
“外层加盖了自贸区法务部鲜红公章与逾期三成利息惩罚令,钢板外壳厚达两寸,外加八根高强度沉香乌金实心铆钉咬死。”
“另外,为了防止极北那群老帮菜装聋作哑退回邮件,工部在邮筒弹头上加装了三层深海乌金破甲钻头与定位寻踪法阵,就算隔着万里界壁,也能结结实实扎进他们的桌案上!”
陆乘风一身笔挺整洁的黑色西装,外罩长款防风大衣,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在高耸的调度台前。
金丝眼镜后的深邃眼眸倒映着北方天际翻滚的厚重墨云,神情从容不迫:
“正规企业的催款函,必须做到送达即生效。不论是深海还是北极,只要在中州的债权范围内,就没有拒收的道理。”
赵无极手里抓着一把半人高的长条死扳手,腰系油亮皮围裙大步爬上高台,铜铃大眼里满是兴奋:
“乘风!动力水箱全灌满了!老子把伙房十八口特大号羊骨高汤锅炉的蒸汽压力全引过来了,压缩机储气罐的压力指针已经顶到头了!”
“寻常灵石法阵遇到极北玄冰容易被冻僵熄火,但老子特调的热羊汤蒸汽带着滚烫热力与骨髓油脂,抗冻性能天下第一!”
“只要你一声令下,五千个标准大气压一口气放出去,这枚铁皮大邮筒能在半柱香内跨过万里荒原,直接创穿极北的大门!”
下方空地上,数万名矿工和百姓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枚沉重的铁皮邮筒。
多少年来,极北天道司命殿与高高在上的圣山,只向人间降下过灾荒、兵燹与催命的符诏。
人间对天界唯有无尽的恐惧、顺从与哀泣。
而今天,在中州自贸区的鹰嘴崖上,凡人的法度第一次将冰冷的债务清算账单对准了苍天!
温言骑着黑毛瘸驴停在高台下方的青石板上,仰头看着天空,轻咳了两声,声音穿透山风:
“极北总账房设在万丈玄冰渊上方,有三十六重极寒虚空障壁守护。寻常飞剑触之即碎,但这枚邮筒携带着三百万生灵的因果民怨,破障易如反掌。”
陆乘风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指针精准定格在酉时整。
他走到发射台中央的红色手闸前,修长有力的右手稳稳按在生铁扳手上,清朗冷冽的声音传遍全场:
“万界欠款清偿函,发射。”
卡塔!
沉重的红色手闸被重重拉到底!
轰隆隆!
发射塔底座下方,十八座高压储气罐的巨型泄压阀门齐齐开启!
数以万计的高温白茫茫蒸汽伴随着刺耳的尖啸声自排气孔狂喷而出!
五千个标准大气压的狂暴机械推力顺着八百丈笔直的钢管怒吼爆发,那枚重达八百斤的钛合金特快专递邮筒化作一道撕裂暮色的耀眼火龙,撕裂虚空呼啸升空!
咚!
空气中炸开一团肉眼可见的白色音爆气浪,狂暴的气浪将周围数里内的阴云横扫荡尽!
钛合金邮筒贴着万丈苍穹的高空逆流而上,破开重重冰雪风暴,拖着长达数里的白炽尾焰,以惊人的超音速轨迹直挺挺扎向玄黄大陆的最北端!
数万名散修与百姓呆呆地看着那道刺破苍穹的白光,旋即爆发出撼天动地的欢呼声与吼声!
“飞出去了!账单寄给老天爷了!”
“逾期一天加收三成利息!不还钱就查封天庭!”
欢呼声在青石峡上空久久回荡。
陆乘风收回目光,神色波澜不惊。
他转过身,迈步走下高台,领着众人穿过喧闹的工地,走向立在峡谷铁道起点处的那座巨大机车库。
伴随着粗重铰链的摩擦声,两扇重达万斤的精铁大门在沉稳滑轨声中向两侧开启,一台通体漆黑、轮廓粗犷雄壮的庞然巨物静静停靠在铁轨中央。
车头上挂着一块擦拭得锃亮的铜牌,上面清晰烙印着五个刚劲大字:“天魔特快K404”。
车厢两侧焊装着坚硬厚重的冷轧防撞钢板,前端是一具足以劈山开路的巨型三棱铲雪排障犁。车厢内部,排排整齐的硬座木椅、滚烫的开水茶炉与伙房车厢的大铁灶一应俱全。
赵无极兴冲冲地拍着餐车里新砌的二十口煤炉,咧嘴大笑:
“老子在餐车里备了整整三十万斤酱羊肉、五十缸酸脆萝卜条,还有上百桶老白干!开水炉二十四小时不熄火,管叫大伙儿舒舒服服坐到圣山脚下!”
陆乘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金灿灿的特制黄铜登天纪念车票,递到裴忌手中:
“凡是参与大桥与矿区建设的工人、退役老兵与散修代表,每人发一张铜票,免费登车。”
陆乘风伸手拍了拍车头粗壮冰冷的扶手,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而坚毅:
“邮筒只是前奏礼节。通知全员,收拾行装。”
“登天光轨已经铺好,K404次特快列车即将进站。”
“三天之后,我们亲自去极北总账房对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