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峡外的焦土荒原上,数万把铁镐砸击岩石的叮当声此起彼伏,清脆而有节奏。
高炉的滚滚煤烟顺着呼啸的谷风飘向天际,原本死寂沉沉的群山峻岭,此刻被无数涌动的凡人身影彻底盘活。
在隘口旁一处由废弃铁皮与厚帆布搭建的工程帐篷内,气氛却凝重如铁。
生铁铸造的长条会议桌上,七八盏防风马灯散发着明黄的光晕,将桌上一叠叠厚重的账册照得清晰可见。
温言安静地坐在一只粗木箱上,膝盖上平放着那面陪伴了他三万年的九幽黑铁算盘。那头黑毛瘸驴拴在营帐外的木桩旁,慢条斯理地嚼着干草料,偶尔甩一下尾巴。
裴忌按刀肃立在旁,脸上那道从眉骨横贯至下颚的刀疤紧绷着,独眼里泛着冷冽的寒芒。
赵无极手里抓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熟羊腿,一边嚼一边大嗓门嚷嚷:
“乘风,这账不对劲啊!老子刚才跟着工程队去抄沧澜阁的地下大库,按理说八百座灵矿挖了整整万年,库里堆的极品灵髓怎么也得堆成山吧?结果毛都没有!里面全是空的,只留下一堆刻着北极冰纹的虚空传送阵盘!”
陆乘风坐在桌案首位,一身整洁笔挺的深黑西装,修长的手指交叠在胸前,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如渊。
他看向温言,语气沉稳:
“温先生,算盘反扣,推演得如何了?”
温言抬起头,那张苍白儒雅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罕见的冷肃。
他伸出修长而干枯的手指,双手托住那面沉重无比的九幽黑铁算盘,当着众人的面,将整面算盘直接底朝天反扣在生铁桌面上!
当啷!
伴随着一声沉闷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算盘反扣的刹那,整座营帐内的光线突兀暗了下来!
那原本乌黑冰冷的三十二排铁算珠,在此刻竟然倒悬浮空,泛起刺目幽暗的赤红血光!
每一颗血色算珠的内部,都浮现出无数密密麻麻、如同冤魂哭嚎般的因果血线!
“寻常账目,算的是凡间银钱出入。”
温言的声音在昏暗的帐篷内回荡,带着看透万古沧桑的沙哑:
“但九幽反向倒账,推演的乃是天地因果的大势流向。”
温言伸出右手中指,在倒扣的算盘龙骨上用力一弹!
啪嗒!
算珠以匪夷所思的逆向轨迹急速滑动,一幅幅血淋淋的古老虚影在空气中交织浮现:
“三千年来,中州发生过大旱灾四百二十次、蝗灾八十次、王朝更迭战乱九十六次。”
“每一次凡俗生灵涂炭、饿殍遍野之时,下界的因果大账上,都会被强制挂上一笔天文数字的天道救济借贷。”
温言手指飞速拨动,指甲划破指腹,一滴精血落在算珠上,推演出更加惊人的秘辛:
“这些所谓的因果借贷,每一笔都带着轮回利息!凡人死后投胎,神魂深处依然被烙印着上一世的欠条,生生世世沦为矿奴还债!”
“而沧澜仙阁、三大皇朝以及所谓的十大仙门,名义上是至高无上的统治者,实则不过是极北天道司命殿放贷的白手套!”
“仙门搜刮八百灵矿的每一两灵石、甚至抽取矿工寿命换取的精气,全都被传送阵盘源源不断抽调送往极北冰渊!”
营帐帘幕外,数十名守卫的大雪龙骑老兵紧紧攥住刀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些百战余生的铁血汉子眼眶泛红,浑身发抖。他们三千年来在前线浴血搏杀,牺牲了无数袍泽弟兄,自以为是在保卫家园,到头来竟然只是在替极北的幕后黑手讨要阎王账的利息!
赵无极嘴里的羊肉啪嗒一声掉在桌上,两只铜铃大眼瞪得浑圆,手中的大铁勺重重砸在生铁桌案上,震得茶杯乱颤:
“啥玩意儿?!合着四大皇朝打生打死,老百姓日夜受罪,全是在给极北那帮缩头乌龟打白工?!”
“老子在青云宗当了五百年掌门,天天琢磨着怎么给弟子省下两块下品灵石,结果全被这帮狗杂种吸走了?!乘风,带上家伙创死他们!”
裴忌面色铁青,按刀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眼中喷射出滔天怒焰:
“三千年了……我们大军流干的滚烫热血,全喂了这群寄生虫!”
营帐内陷入了漫长沉重的沉寂。
唯有倒扣的铁算盘发出噼啪作响的清脆弹跳声。
最后,温言的手掌重重拍在算盘侧框上,那张万界借贷因果底册彻底定格!
“推算完毕。”
温言抬起眼皮,直视着陆乘风:
“极北总账房通过伪造天灾、虚增债务,在这三千年中,非法吞并玄黄大陆纯阳灵玉八百万亿吨,非法剥夺凡民与低阶修士寿元共计三十一亿年。”
“如果按照自贸区现行商业法规清算,极北总账房已经处于彻底的资不抵债状态,倒欠全天下生灵八万亿两本金,以及两万四千亿两恶性高利贷滞纳金。”
温言深吸了一口气,合拢双手:
“原来全天下三百万众生、无数宗门世家,世世代代全在替他一个人当牛做马。”
陆乘风抬手扶了扶眼镜,嘴角泛起一抹冷冽至极的弧度。
他站起身来,黑西装在马灯映照下拉出修长冷峻的阴影。
他抓起桌上那本厚重的生铁账册,重重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震动营帐的脆响:
“好一个极北总账房!好一个天道司命殿!”
“高高在上坐了万年,拿着虚构的假账当圣旨,把三百万活人当牲口榨油!”
陆乘风目光凌厉如刀,看向裴忌与温言:
“自贸区的规矩,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管他是天神下凡还是天道司命,敢在中州的土地上留烂账,就必须连本带利吐出来!”
裴忌大步上前抱拳,声音沉重如雷:
“总裁,怎么打?!老裴带龙骑杀过去!”
陆乘风摆了摆手,神色从容而冰冷:
“打打杀杀是下策,咱们是正规民营企业,讲究合法合规。”
陆乘风铺开一张三尺长的赤红公函,提起狼毫重重写下几行森严大字:
“第一条,即刻依法冻结极北所有跨界灵脉吸血阵盘!”
“第二条,责令极北总账房三日内结清八万亿两欠款与滞纳金,逾期按每日三成加收利息!”
“第三条,若拒不履行,天魔实业将对极北总账房及其所属天道命盘实施强制破产拍卖!”
写罢,陆乘风从怀中摸出生铁大印,啪的一声盖在公函落款处。
两名龙骑文书迅速上前,取来两块半寸厚的冷轧钛合金钢板,将这份巨额催款函严密夹在钢板中央,用八根粗壮的实心铆钉牢牢铆死,四周浇筑上坚硬的火漆印章。钢板外壳上用炽热焊枪烙下十个硕大的行楷朱漆大字:“天魔实业法务部特快专递”。生铁封皮沉重无比,散发着肃杀威严的金属寒光。
陆乘风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温度:
“去通知工程部,把这份账单,给我用最快的方式寄给极北总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