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瑜心底一阵纷乱。
她突然觉得自己没有把握,等下走进那间办公室,面对着时堔,她还能不能维持住冷静,理直气壮地跟他谈判对峙?
此时心底的慌乱早已压过了满腔怒火。
安瑜知道,此时的她若与时堔对上,她赢不了。
趁着林舟还在办公室内通报的间隙,她起身快步离开。
办公室之内,这间旧旧的办公室墙体隔音效果本就不算好。
林舟和安瑜的对话,一字不落飘进时堔耳中。
听见安瑜主动找上门,时堔心底先是错愕,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自从机场那次偶遇之后,一直都是他借着各种由头逼迫、邀约她,她始终处于被动。
这是头一回,她主动寻到这里来找他。
不管她是因为什么原因过来找他,总归是主动来找他了。
这份发自内心的欢喜,他不愿承认,也刻意不去深究。
林舟轻手轻脚走进办公室,躬身汇报:“时总,安总过来了,就在外面沙发区等候。”
时堔指尖顿在文件纸张上,眼皮都未抬一下,语气透着刻意装出来的不耐与慵懒,淡淡开口:“她来做什么?”
林舟微微一顿,老实回话:“安总没说具体事由,只是专程过来见您。”
屋内静了几秒。
时堔依旧维持着那副不耐烦的冷淡腔调,声线低沉冷冽:“让她进来。”
“好的时总。”
林舟应声应下,连忙转身退出办公室,走向一旁的茶水间沙发区,准备请安瑜进门。
可走到刚才的位置,沙发区空空荡荡,连安瑜的影子都没有。
林舟愣了一下,下意识左右张望,心里暗暗揣测:难道去洗手间了?
他站在原地等候。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过去,靠洗手间那边的走廊安安静静,始终不见安瑜回来的身影。
林舟心里渐渐慌了,走到洗手间门口,试探着轻声喊了几声句:“安总?安总?您在里面吗?”
里面空空荡荡,没有半点回应。
一个糟糕的念头逐渐窜上林舟的脑海——坏了,安总不会是走了吧?
他不敢多想,转身拔腿就往电梯口狂奔,直冲一楼大堂。
等他气喘吁吁追到写字楼大厅门口,放眼望去,视线尽头只看见一辆白色宾利车屁股,转眼就消失在街道拐角。
林舟僵在原地,欲哭无泪。
完了。
彻底完了。
这位祖宗居然直接跑了,时总真的又要发疯,他这个夹在中间的打工人,又要遭殃了。
林舟垂头丧气,拖着沉重的脚步,硬着头皮往回走。
时堔听见办公室门口传来脚步声,刻意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
刚才桌面上还零散的文件已经被归置整齐,整个办公桌难得的收拾得一丝不苟。
平常随意搭在旁边沙发上的旧猫咪毛毯也被关进某个抽屉。
“嘎——吱——”熟悉的推门声响起。
时堔以为进来的人是安瑜,于是微微垂着眼,故作专注地翻阅文件,刻意端着姿态,等着她主动开口。
可等了许久,没有传来预想中的脚步声与说话声。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
时堔眉心微蹙,终于抬眼,清冷的目光扫过去,只见进门的只有一脸苦色的林舟。
他眉宇瞬间覆上一层不悦。
“怎么是你?人呢?”
林舟头皮发麻,支支吾吾半天,才硬着头皮回话:“时总……安总她、她已经走了。”
时堔内心深处的雀跃被猛地抽走,铺天盖地的失落开始在他心口堆积,逐渐席卷他的四肢百骸。
但仅仅几秒过后,这份绵软的失落骤然变质。
时堔眸色一沉,猛地清醒过来。
他居然在失落?
在为安瑜这场毫无意义的登门,感到落空和遗憾?
一股极致的烦躁与屈辱感猛地窜上心头,淹没了所有低落。
她就是故意的。
故意找上门,故意撩拨他早已不稳的心绪,故意让他生出期待,再轻飘飘转身离开。
五年了。
她永远这样。
随心所欲地闯入他的世界,再肆意抽身离开,把他的情绪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最最最让他暴怒的,是他自己。
他恨自己不争气,恨自己居然会对她抱有一丝可笑的期待,
恨自己时隔五年,依旧会被她三言两语、一场短暂的露面轻易牵动所有情绪。
沉沉戾气在他眼底疯狂翻涌,周身空气被压榨得冰冷刺骨。
他猛地攥紧手中的钢笔,骨节一根根突兀绷起。
心口积压的郁气、被戏耍的羞恼、对自己失控情绪的憎恶,尽数交织在一起,化作冰冷狠厉的怒火。
时堔抬眼,眼底仅剩一片漆黑的阴鸷与偏执,声线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与报复式的狠戾:“周氏集团那几家还在摇摆的经销商,三天之内,全部给我谈下来。”
字字沉怒,句句泄愤。
林舟站在原地,内心疯狂哀嚎,简直欲哭无泪。
时总果然又发疯!
他就知道是这样。
打工人的日子,实在是太难了。
……
瑞士,日内瓦。
傍晚的雾色温柔笼罩着整片湖滨商务区,连片的古堡式建筑隐匿在沉沉暮色里,傅氏海外总部顶层办公室,是整栋楼宇视野最极致的位置。
整间屋子极简到近乎空旷,通体哑光黑的定制墙面,落地玻璃一整面无遮挡,俯瞰着脚下澄澈的日内瓦湖与零星亮起的城市灯火。
没有多余的摆件,没有花哨的装饰,只有一张宽大的深色实木办公桌、一把高背真皮座椅,以及角落一盏光线温淡的落地灯。
常年恒温的室内空气微凉,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极轻的风声。
傅司宸单手撑着下颌,指尖随意抵在太阳穴,姿态慵懒,却无半分松弛。
他穿着一身熨帖平整的新中式西装,领口纽扣严谨扣至顶端,眉目清隽温雅,是世人熟知的谦和温润模样。
可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盛着化不开的沉暗与荒芜,像积了十几年的寒雪,无人窥见,无人能暖。
世人皆知傅司宸手握傅家滔天权柄,是京市乃至全国都无人敢招惹的顶级掌权人。
手段雷霆,心思莫测,翻手能覆一城产业,覆手可断数家根基。
可无人知晓,这位站在金字塔最顶端的男人,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
十七岁痛失双亲,亲历家族手足相残的肮脏算计,看清至亲伪善、人情凉薄。
此后数年步步为营、浴血夺权,踩着无数暗流与尸骨坐稳家主之位,报了血海深仇,守住了岌岌可危的自身性命,最终赢了所有恩怨纠葛,却唯独输掉了年少唯一的念想。
这世间权财名利,他唾手可得,唯独求不得一人圆满。
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声响极轻,不敢打破室内沉寂。
特助钱明躬身走入,脚步放得极缓,神色恭敬又审慎。
“傅总,江城那边金助理传来消息,是关于周氏集团。”钱明站在办公桌前,低声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