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瑜脊背骤然绷紧,眼底最后一点隐忍彻底耗尽,脸色冰冷,抬眼就要开口厉声回怼。
就在她唇瓣微动的瞬间,身侧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碰撞声响。
一名端着满满一盘红酒杯的侍应生匆匆路过,不知被谁狠狠撞了一下手腕。
哗啦——
深红色的红酒瞬间倾覆而出,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大半都落在了安瑜雪白的高定礼裙上。
纯净无瑕的白色裙摆,浸染开大片潋滟的红,突兀又醒目。
侍应生低头欠身,语气诚恳地道歉:
“这位小姐,非常抱歉,是我的失误弄脏了您的礼服。我带您去酒店化妆间更换新的礼服,您身上这件礼服我会照价赔偿给您,请您见谅!”
她态度端正从容,丝毫没有普通服务生闯祸后的手足无措。
话音刚落,旁边围观的一道女声立刻带着唏嘘响起:
“赔偿?你知道这是什么裙子吗?这是V家本季高定最新款孤品,全球只有这一件,有价无市,你一个普通侍应生,一辈子工资都未必赔得起。”
这句话瞬间将局面架在了半空,侍应生从容的神色微微凝滞,她没想到会有人站出来说这些话。
这时一道温和沉稳的男声适时响起,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僵局。
“刚才是我不小心撞倒了这些酒杯,理应由我来赔偿这位小姐的礼服才对。”
一位身形挺拔的男人从侍应生侧边站出来,气质温润儒雅,眉眼平和。
他看向僵在原地、想解释又不知该怎么开口的侍应生,语气坦荡认真:
“刚才是我不小心撞到你的手腕,才导致你将红酒泼到这位小姐礼服上,由我来全权赔偿这位小姐,你不用担心。”
侍应生立刻回过神,连忙摆手,认真开口:“不用的先生,是我工作疏忽,理应我负责。”
“我说真的。”男人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客套推脱,“是我的失误造成这场意外,不该让你承担不属于自己的责任。”
一时间,一人坚持担责,一人执意认错。
周遭宾客议论纷纷。
有人说侍应生真傻,那礼服一看就昂贵非常,还主动提出要赔偿礼服,她要是能赔得起也不用在这里干服务员了。
有人猜测这侍应生莫不是哪家豪门千金来打工体验生活的,所以才说自己赔得起。
这时,突然有人指着这位男人低声惊呼:
“这不是钱明吗?傅家主脉那位继承人的贴身助理!”
“对,确实是他,我记得四年前他就跟着傅总去常驻海外,近年来一直没回过国内。”
“现在钱明出现在这里,难道……傅司宸回国了?”
细碎惊叹悄然蔓延。
众人几乎瞬间反应过来其中分量。
京市傅家,是在京市扎根百年的顶级世家,根深叶茂,主脉旁支遍布全国政商两界,是真正手眼通天的顶层门阀。
京市所有豪门资本,无人敢轻易招惹傅家。
就例如,青藤资本看似背靠政界,在外人眼中颇有份量,可圈内老人都清楚,青藤资本依附的政界分支,不过是傅家旁支的边角人脉。
刚才调戏安瑜的那位王总,在认出眼前的男人是钱明后,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头皮发麻。
他纵横商场多年,也算是个人精,他当然能看清,眼前的景象哪里是什么意外失手?
这场恰到好处的泼酒“意外”,分明是钱明刻意为之,目的就是给安瑜解围。
而能让钱明亲自出手,意味着,这位安总是傅司宸要护的人。
想到这一层,王平双腿都有些发软,心底彻底凉透。
傅司宸的手段,整个京市商圈人人忌惮。
这位傅总从来不爱张扬,他阴柔隐忍、步步为营,从不跟人硬碰硬,却擅长设局收网,等对手反应过来时,早已满盘皆输、无路可退。
得罪傅司宸,真的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或者可以说是死透了之后,都不知道自己是死在谁手里。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王平,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他站在旁边,绞尽脑汁想向钱明解释挽救一番,可对方根本没有提这茬,甚至全程连眼角余光都没往他这边瞥一下,他找不到机会开口。
很快,负责晚宴秩序的酒店安保人员快步赶来,想要核查情况、处理纠纷。
“没事,只是一点小意外,不必小题大做,不用处理。”安瑜适时开口,语气温和淡然。
说完,她转头看向依旧有些无措的侍应生,轻轻摇了摇头:
“真的不用你赔偿,你不用放在心上,快去忙你的工作吧。”
侍应生这才微微欠身道谢,跟着安保人员一同悄然退出了宴会厅。
安瑜从周边人的议论声中,已经得知钱明的身份,她底气十足地挑眉看向刚才那位王总。
“怎么?王总还想和我慢慢聊合作吗?”
王平窘迫又惶恐地看向安瑜,连连躬身致歉:“安总,刚才是王某酒后失言,唐突了您,我在这给您赔罪,求您不要计较,回头…回头……”
王平想求安瑜在傅司宸面前替他美言几句求求情,可是当着钱明的面前跟安瑜说这句话,似乎又有些自寻死路,他结巴着抬眼偷瞧钱明脸色。
“王总不必如此,还是及时止损吧。”钱明依旧神色温和,淡淡看着王平。
王平听到钱明这样说,再也不敢多待一秒,带着手下狼狈离场,逃得飞快。
全场风向瞬间大变。
所有人不再关注狼狈退场的王总,也不再议论刚才的闹剧,所有人的心思,全部落在了傅司宸归国这个惊天消息上。
围观人群低声热议,暗流汹涌。
四年蛰伏海外,掌控庞大海外商业版图的傅家继承人突然回京,无人知晓其目的,让整个宴会厅的权贵暗自揣测不休。
钱明转头看向身侧的安瑜,礼貌温和,递出一张烫金名片:“安总您好,我是钱明。”
安瑜内心清楚,刚才若非被红酒泼洒的事故意外打断,她必然要和王总几人彻底撕破脸皮,届时只会让自己和周氏陷入更被动的境地。
她心底对钱明涌上浓浓的感激,连忙接过名片,真诚道谢:“钱特助,刚才真的太谢谢你了。”
她随即回递自己的名片,姿态得体温柔。
钱明收下名片,唇角噙着一抹略带深意的笑:“安总不必谢我,要谢,谢背后那个真正帮您的人。”
安瑜心头一动,瞬间懂了他的意思。
傅司宸。
这个名字,她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周沐笙嘴边挂得最多的人,就是这位傅哥哥。
据周沐笙说,年少时傅司宸随父母来江城拓业,两家比邻而居,傅司宸长他三岁,事事护他、宠他,是周沐笙年少最依赖、最憧憬的人。
后来傅司宸父母因车祸亡故,傅司宸深受打击变得寡言少语,后又回京求学、接手傅家主脉庞大家族产业,重任压身,再没有多余时间与他相见。
四年前更是远赴海外长居,杳少归期。
前阵子周沐笙去欧洲出差,特意绕路去找他想见他一面,最终还是没见着,回来后闷闷不乐了好久,天天跟安瑜念叨,他的傅哥哥是不是彻底忘记他了。
现在安瑜得知傅司宸回国,心底不由得替周沐笙雀跃。
她实在忍不住,想替周沐笙多问一些信息。
“钱特助,冒昧问一下,傅司宸……傅总,是回国了吗?”
钱明点头:“是的,傅总已归国。”
安瑜眼底一亮,连忙追问:“那傅总这次在国内会待多久?近期……会不会回江城?”
傅司宸父母当年在江城意外亡故后,傅司宸将父母墓地选在江城,安瑜觉得傅司宸那么多年才回来一次,很有可能会回江城祭拜父母。
她必须问清楚,别到时候周沐笙一听说他的傅哥哥回国了,屁颠屁颠跑到京市来拜见,结果傅司宸却回江城了。
江城、京市相隔两千多公里,一来一回怪花时间的,可别让他白跑一趟、空欢喜一场。
随着安瑜的提问声响起,周围瞬间静了不少,大家都不动声色地侧耳倾听,等着听钱明的回答。
钱明眉峰微蹙,没有正面回答,温和岔开话题:“方才我的失误让安总礼服沾上酒渍,我先带您去贵宾休息室更换一身礼服吧。”
安瑜立刻会意。
这里人多眼杂,确实不便谈论大佬行程。
她连忙应声:“好,那就麻烦你了。”
两人一前一后转身离开宴会厅。
安瑜满心都是替周沐笙打探傅司宸消息的心思,步履轻快、眉眼欣喜,全然没注意到不远处的贵宾卡座上,时堔漆黑的眼眸死死锁定着她跟随钱明离去的背影,脸色难看到极点。
看着陌生男人为安瑜解围,看着两人互换名片、近身低语,看着安瑜眉眼欣喜、步履轻快地跟着对方离开。
那副温顺、柔和、带着期许的模样,他已经很久没见到了。
滔天醋意混杂着偏执戾气,瞬间席卷他四肢百骸。
他一遍遍自我催眠,他纠缠安瑜,只是为了报复。
可看着她对旁人谦和柔软,唯独对自己防备、冷漠、针锋相对时,心底的恨意,终究压不住翻涌的酸涩与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