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相撞的刹那，时堔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
熟悉的眸光撞入眼底，带着无措、隐忍，还有一丝依赖，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倏然间，尘封的记忆轰然翻涌。
那时候他刚创业，公司籍籍无名，只是行业里不起眼的小作坊，他也只是个两手空空、处处看人脸色的小老板。
而安瑜是跟在他身边最久的助理，年轻、坚韧，陪着他跑遍大大小小的酒局和饭局。
无数次，也是这样油腻轻浮的场面，也是这样不怀好意的试探骚扰。
面对是手握资源、高高在上的客户与投资方，旁人都劝他识时务，劝他让身边的助理低头妥协、顺水人情换合作。
可每一次，只要安瑜被刁难，他从来没有过半分犹豫。
哪怕对方是能决定公司生死的大客户，哪怕那场合作黄了公司就要陷入绝境，哪怕最后他硬生生拼到胃出血，捂着绞痛的肚子撑完全场，他也从来没让安瑜受过半分这样的委屈。
那时他想，他的人，轮不到旁人轻贱亵渎。
可今时早已不同往日。
时堔漆黑的瞳孔微微收缩，翻涌的情绪被他硬生生压回心底最深处，冰冷的理智瞬间覆盖所有悸动。
现在的安瑜，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唯他马首是瞻、身后空无一人的小助理了。
她是周夫人，是周氏集团的安副总。
她现在身处的困境，是周氏的困境，是周沐笙该扛下的责任，与他时堔毫无干系。
他们早已分道扬镳。
在商场上，他们是针锋相对、水火不容的对手。
在私下里，她是他见不得光的情妇。
他没有身份，没有立场，更没有义务，再像从前那样，不顾一切地替她扫平这些难堪。
至少明面上没有。
他薄唇微抿，毫不犹豫地移开视线，像是完全没有看见她眼底的那份求助与期盼。
身形微侧，抬步，径直朝着侧边僻静的贵宾卡座走去，背影挺拔孤冷，决绝得没有一丝停顿。
时堔身侧的陈高管试探着低声开口：“时总，那位安副总好像一直在看您，那眼神，像是在向您求助。”
时堔落坐的动作未停，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搭在奢华的大理石桌面，语气淡得像结了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冷嘲：
“商场博弈，各凭本事。周氏守不住自己的人，护不住自家的副总，是他们无能。”
“成年人的职场，每一步都是自己的选择。想要资源，想要活路，总要付出代价。这点场面都扛不住，也配当周氏的高管？”
字字冰冷，句句疏离，听着是全然的冷眼旁观，甚至带着几分刻薄的嘲讽。
说罢，他漫不经心地端起桌上的温水，视线并未看向场中，可耳廓却始终紧绷着，死死捕捉着不远处那场闹剧的动静。
心底的烦躁肆意蔓延，翻来覆去都是别扭。
另一边。
安瑜眼睁睁看着时堔移开目光，看着他决然转身落座。
一瞬间，心底那点莫名其妙的希冀，彻底碎裂殆尽。
刚开始，她只是因为想到以前遇到这种事都是时堔出面帮她挡下，所以才转头看向时堔，并没有奢求时堔出手相助。
只是当她看向他时，发现他也正在看她。
与他目光相撞的瞬间，心底竟然不受控制地冒出那莫名奇妙的期待……
她真是荒谬又可笑。
他们早就不是并肩同行的伙伴，是公开对立的竞争死敌。
整个商圈都知道，时境与周氏在智能家电领域斗得水深火热，他巴不得周氏落败，又怎么可能当众出手，帮对手解围，给自己增添麻烦？
私底下，他用绥宁的身世来威胁她，逼她当他见不得光的情妇，以此报复她，他巴不得看她被当众羞辱才对。
而她，也只是把他当成借种工具人，想从他身上再偷个女儿来而已，她怎么能对他抱有工具人以外的期望呢？
刚才那一瞬间冒出的想法，属实不应该。
安瑜压下眼底翻涌的失落，敛去所有脆弱的情绪，唇角扯出一抹得体却苍白的浅笑。
她抬眼看向面前步步紧逼的王总几人，端起手中的香槟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微凉，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涩意。
她动作优雅利落，给足了几人台面之上的体面，随即微微欠身，语气平稳无波：
“王总，李总，失陪了，我身体略有不适，先告辞片刻。”
话音落下，她便想侧身抽身离开。
可对面哪里肯轻易放手。
那位王总酒意上头，色心正盛，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拦住她，脸上的油腻猥琐更甚，笑着伸手就要去搀扶她的胳膊：
“既然安副总身体不适，正好我送你回酒店房间，路上咱们慢慢聊合作的事。”
肥厚的掌心带着浓烈的酒气直冲而来，安瑜眼底的厌恶之色再也掩盖不住，身形极快地侧身避开，稳稳躲开了他的触碰。
安瑜这一下躲闪干脆利落，动静不小。
周遭围观的宾客目光瞬间聚焦过来，细碎的议论声悄然响起。
众目睽睽之下，自己主动示好被当众躲开，王总脸上的笑意僵住，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涌上浓浓的愠怒与难堪。
他是京市老牌资本，背靠政界，圈子里谁见了他不是礼让三分、奉承讨好？
从未有哪个晚辈，尤其是一个女人，敢当众如此驳他的面子。
酒意混着怒火彻底冲上头顶，他眼神阴鸷地盯着安瑜，语气刻薄又轻蔑，字字如刀：“安副总，你这就假清高了吧？”
“你今天打扮得那么精致惹眼来抛头露面，不就是想博眼球、攀人脉，靠着身段和容貌，给日渐衰败的周氏换条活路、拉点投资？现在跟我装什么冰清玉洁？”
刻薄的话语字字扎心，极尽羞辱，将商场最肮脏龌龊的规则赤裸裸摊开，砸在安瑜身上。
围观人群的议论声更大了，各色目光落在她身上，探究、戏谑、看热闹，满是不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