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高中三年,傅司宸过得如履薄冰。
大伯傅彦霖派人来到江城,意图吞并傅司宸父母亲苦心打下的产业。
那是傅司宸父母半生心血,也是傅司宸日后翻盘唯一的资本,他绝不能拱手让人。
一边是繁重的课业,一边是商场上不见硝烟的对峙,暗处还有随时可能降临的“意外”。
他每日都活在警惕之中,不知道下一次危机何时袭来,不知道自己一旦闭上眼睛还是否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单凭他一己之力,难以和根基深厚的大伯衡。
万般无奈之下,傅司宸压下心底所有的恨意与隔阂,主动向傅老爷子靠近。
他不动声色,一点点勾起老爷子心中对亡子、对他的愧疚,借着这份愧疚,从中换取资源与庇护,以此牵制大伯的动作。
这场周旋漫长又煎熬。
三年光阴,在学业、商战与暗藏的杀机里缓缓淌过。
等到高中毕业,傅司宸牢牢守住了父母留在江城的全部产业,将所有资产稳稳归于自己名下。
高考放榜,他毫不犹豫将志愿填到了京市的大学。
江城的产业是他的底气,而京市,才是傅家权力博弈的中心,是他真正开启夺权棋局的地方。
踏入京市之后,傅司宸继续拿捏着老爷子心底的亏欠,步步布局,不动声色地给傅彦霖设下一个又一个圈套。
傅彦霖贪利又自大,次次毫无防备踩进陷阱,接连闹出不少丑闻,在傅家族人之中口碑日渐崩塌,愈发受人诟病。
与此同时,傅司宸用心经营自身形象。
对外,他是温润谦和、言出必行的谦谦君子,待人宽厚大度,处处善待族中旁支,广收人心,声望渐高。
每一次圈套,傅司宸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不留半分把柄。
在外人眼中,他永远温和从容,没有任何人怀疑,接连发生的一切,皆是出自他的手笔。
傅司宸大四这一年,正是他夺权棋局最紧要的关头,周沐笙追来了京市。
周沐笙来到傅司宸所在的大学就读,报了相同的专业,一心想要重新靠近他多年未见的傅哥哥。
可眼下傅老爷子一次次被傅彦霖的荒唐举动刺激,身体渐渐垮掉,手中权柄一再下放,悉数落入傅司宸手中。
此时整个夺权局面暗流汹涌,傅彦霖随时会棋走险招进行最后的反扑,傅司宸不敢冒半分风险。
一旦周沐笙被当成拿捏他的筹码,后果不堪设想。
他只能继续维持着刻意的疏远,面对周沐笙一次次主动的靠近,依旧不动声色地避开。
半年光阴转瞬而过。
夺权大局尘埃落定的前夕,傅老爷子先将傅彦霖全家送往海外定居,而后领着傅司宸踏入傅家祠堂,
勒令傅司宸跪在列祖列宗以及他父母的牌位前起誓,往后绝不因为过往的血海恩怨,报复大伯一家。
傅司宸垂首静默片刻,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浅淡难辨的笑意,他郑重应下,一字一句完成了誓言。
誓言落音,第二天,傅老爷子正式将傅家家主之位交到他手中。
刚刚接手家主权柄的傅司宸,根基尚且不稳,可他按捺不住心底积压多年的念想,迫不及待动身去往大学校园。
他想,他可以见见他的笙弟弟了。
就是这一趟,他撞见了周沐笙和安瑜。
远远望着两人并肩的身影,傅司宸眼底掠过一层复杂的情绪,片刻后侧过头,低声吩咐身侧助理:
“去,把那女孩的全部资料查给我。”
助理钱明应下,很快将整理完整的文件送到傅司宸手上。
傅司宸的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混杂着酸涩,藏着难以言说的怅然,里面又裹挟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祝福。
他的笙弟弟,已经长大了,是该有喜欢女孩了。
这个女孩,很好。
*
办理毕业手续那日,他再次来到校园。
事情处理完毕,已是临近下午下课,他没有立刻动身离开,安静坐在停在路边的车里,车窗半降,静静望向校园主干道。
他再次看到了周沐笙。
周沐笙依然与安瑜并肩而行,二人之间言行举止愈发亲密,低声说笑间,眉眼满是松弛欢喜。
傅司宸静静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往后三年,他常常来到此处,依旧坐在车里,车窗半落,遥遥注视着这条主干道。
心底压着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妄念。世间情侣少有一路平顺,总会争吵、隔阂,说不定哪天两人便会走散。
若是那一日到来,笙弟弟伤心孤单,或许还会想起他,需要他。
岁月缓缓流逝,可周沐笙和安瑜始终安稳相伴,四年如一日,亲密无间。
傅司宸望向安瑜的目光,渐渐蒙上一层复杂的雾,里面掺着羡慕,也藏着难以抑制的嫉妒。
*
岁月匆匆,周沐笙的大学学业完成,离开了校园,也离开了京市。
而傅司宸彻底站稳在金字塔顶端,属于他的复仇终局终于到来。
远在国外的傅彦霖遇上一场车祸。
事故场景,与当年傅司宸父母的那场惨剧隐隐重合。
消息传回国内,傅老爷子听闻事故经过,心底骤然一沉,当即找到傅司宸当面责问他为何违背誓言。
傅司宸抬眼看向老人,声音平静,将多年前老爷子劝慰他的话,一字一句原样回击回去。
“是啊,我当初发过誓。如今我已然违背誓言,注定不得善终,甚至要遭天谴,您还想要我怎样?”
“就算我现在以命相抵,你的长子,也活不过来。”
“你长子没了,往后你能倚靠的只有我。莫要再胡闹,把这最后一点爷孙情分,也彻底磨没了。”
“记住你说过的话,家丑不可外扬。这件事,只能烂在你心底。”
傅司宸的回击字字如冰锥,狠狠扎进傅老爷子心里。
老人受不住这巨大冲击,当场心脏病发作,从此彻底落下病根。
傅司宸独自离开祠堂,指尖微微发抖。他报了血海深仇,赢了傅家天下,堵回了所有当年欺辱他的人。
可唯独那年江水冲散的小手、那个他拼尽一生想护住的小孩,是他这辈子,唯一赢不回来的遗憾。
周沐笙结婚了。
娶的人,是安瑜。
傅司宸坐在空旷冰冷的顶层办公室里,看着那份婚讯通知,久久未动。
他默默随了最重的礼金,体面、大气、无可挑剔。
周沐笙婚后不久,来过一趟京市,他来到傅司宸公司楼下,说想见他,当面谢他随的厚礼。
傅司宸淡淡回绝了。
他不敢见。
他太清楚自己。
隐忍克制十年,伪装冷漠十年,一旦再见那张从小刻在心底的脸,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自持、所有筑起的高墙,都会轰然崩塌。
他怕自己会失控,怕自己会贪心,怕自己会毁掉他辛苦护出来的安稳幸福。
所以他不见。
宁愿终生不见,也不毁他圆满。
很快,江城再传喜讯,安瑜诞下孩子,是周沐笙的小宝贝。
周家大办满月宴,诚意满满,专程给傅司宸送来了请柬。
烫金请柬落在掌心,字字温柔,字字刺心。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疼大的男孩,如今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人生圆满顺遂。
好。
真好。
傅司宸依旧以公务繁忙为由,婉拒出席。
照旧厚礼相送,体面周全,滴水不漏。
所有人都赞傅司宸重情重义、温润大度,即便多年疏远,依旧记挂周家、照拂沐笙。
无人知晓,他夜里独坐窗前,看着江城的方向,静默整夜。
人间圆满皆归周沐笙。
满身孤寂独留他傅司宸。
至此,人间再无那个追着傅哥哥跑的小尾巴。
傅司宸放下了国内所有闲散事务,以拓展海外商业版图为由,只身远赴海外,长居异国。
他赢了天下,稳了山河,报了血仇,立了威名。
却唯独,永远失去了他年少唯一的光。
偌大的私人别墅临湖而建,常年清冷无人,湖风日夜翻卷,却吹不散他心底积压多年的荒芜。
他以为,余生岁月,大抵就是这样:权位在手,爱恨归零,孤身终老,再无波澜。
直到那个叫做时堔的男人,骤然出现在他孤寂多年的别墅里。
沉寂死水一般的人生,终于,迎来了全新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