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宁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脆生生喊出声:“傅爸爸!你也在!太好了,今天我可以和我的三个爸爸一起陪妈妈产检啦!”
安瑜轻轻弯了弯唇,柔声跟绥宁解释:“绥宁,傅爸爸说不定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哦。”
傅司宸低低应了一声,视线落在周沐笙身上,语气依旧温润:“我今天要去清安陵园。”
周沐笙心头一怔,瞬间反应过来,今天是傅司宸父母的忌日。
安瑜当即开口安排:“沐笙,要不你陪着司宸一起去清安陵园吧。时堔陪着我和绥宁去医院产检就可以。”
周沐笙侧眸,对上傅司宸眼底那抹藏着期待的目光,稍稍顿了顿,轻轻点头:“好吧。”
绥宁立刻垮下小脸,闷闷不乐。
他本来盼着三个爸爸凑在一起,两个爸爸跟他手牵手玩荡高高,剩下一个爸爸陪着妈妈。
安瑜伸手,温柔揉了揉小家伙的发顶,轻声哄他:“乖,傅爸爸今天有很重要的事。”
“等妈妈今天产检结束,周末我们去九仙潭露营,到时候再叫上傅爸爸,你就能和三个爸爸一起玩啦,好不好?”
绥宁的坏情绪一下子散了,立刻扬起笑脸,拍着小手:“好耶好耶!”
他仰起头看向傅司宸,认真问道:“傅爸爸,那过几天露营,你会跟我们一起吗?”
傅司宸垂眸看着他,眼底漾开柔软温和的笑意,应声:“当然好,傅爸爸很期待和你一起出去玩。”
*
时堔陪着安瑜做完所有产检项目,在等候检验结果的间隙,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安瑜:
“我爸也在这家医院住院疗养,他……想见见绥宁,可以吗?”
安瑜闻言微微一怔,这两天全网风波闹得沸沸扬扬,她和时堔的过往纠葛、绥宁的身世,都尽数被公开。
时堔父亲那边,想必也已经得知了所有事情。
老人家身患疾病,心里牵挂没见过面的孙子,想要见一见孩子,实在是无可厚非。
思索几秒,安瑜温柔点头:“可以的。”
时堔带着安瑜和绥宁,来到医院僻静的VIP住院楼。
这是江城最顶级的高端私立医院,VIP住院楼更是安静雅致、干净清幽,时堔熟门熟路地推开顶层VIP病房的房门。
病床上斜靠着一位年近六十的中年长者,眉眼清隽儒雅,面容温和,虽因病态添了几分憔悴虚弱,但气韵沉稳斯文。
老人家眉眼轮廓与时堔有着八九分的相似,一眼就能看出血脉相连的亲缘。
听见开门声,时父缓缓抬眸。
看见是时堔来了,他又立即别开目光。
很明显,他正在跟时堔置气。
时父是国内知名学府的老牌教授,一生治学严谨、品行端正,大半辈子都站在讲台教书育人。
时堔的母亲早逝,他没有再娶,一个人倾尽毕生心血,将唯一的儿子教养长大。
在昨天以前,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就是教出了时堔这样沉稳、自律、优秀的孩子,旁人无一不夸赞他教子有方。
但昨天早上,他突然从旁人嘴里听说,他引以为傲的儿子,竟然是插足他人婚姻的第三者,还和那个女人有个私生子。
一开始他完全不信,激烈地跟那人争辩,说肯定是商业对手在恶意抹黑他家堔儿。
可直到他亲自刷到网上的同框画面,看见那个眉眼与时堔几乎一模一样的孩子,铁证如山,再也由不得他自欺欺人。
那一瞬间,羞愧、震怒、失望齐齐席卷而来。
他一辈子刚正不阿、清清白白,守礼守德、一生坦荡,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儿子,竟会成为一个插足别人婚姻的小三!
气急攻心之下,旧疾直接复发,硬生生被气进了医院。
他甚至暗自庆幸自己病倒住院,否则,他根本没有脸面站上讲台面对自己的学生。
哪怕今天凌晨,时堔发布长文澄清过往,全网舆论彻底反转,所有人都在夸赞时堔深情专一、隐忍克制,时父心底的火气依旧没有散去。
对方哪怕是名义上的虚假婚姻,在外也是已婚身份。
天底下单身女子千千万,对哪个女人深情不好?偏偏对一个已婚的深情?
这依旧让他无法原谅、无法释怀。
所以此刻,他冷着脸,看都不愿看儿子一眼。
但紧接着,他的眼角余光瞥见门口那边进来的人,除了时堔,还跟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终究按捺不住,他再次抬眼望过去。
目光先落在安瑜身上。
女人眉眼温婉柔和,气质内敛沉静,完全不是他想象中轻浮张扬、魅惑勾人的模样。
随即,他的视线落在了小小的绥宁身上。
比网上所有照片都要真切鲜活,孩子站在那里,眉眼、骨相、神态、轮廓,完完全全复刻了年幼时的时堔,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就在他微微愣神之际,时堔牵着绥宁缓步走到病床前,温声指引:“绥宁,这就是时爷爷。”
小家伙立刻仰起稚嫩软糯的小脸,声音清甜又乖巧:“爷爷你好!”
时父应了一声“哎”,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轻。
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越看越像堔儿小时候。
可堔儿五岁没了妈之后,就很少这样仰着脸冲人笑了。
这孩子爱笑,眉眼弯弯的,一看就是被好好疼着长大的。
这个念头落下去,他心口那股顶了一整天的气,忽然就泄了大半。
孩子无辜。
而且这孩子被教得这样好,教他的人里,未必全是过错。
他嘴角慢慢扬起来,笑容不大,但很稳:“乖孩子。”
他抬起没有输液的手,本想亲昵摸摸孩子软乎乎的小脸,又碍于初次相见的分寸,动作微顿,最后轻轻落在绥宁柔软的发顶,温柔摩挲着。
绥宁歪着亮晶晶的眸子,看着病床上输液的爷爷,格外懂事贴心地问道:
“爷爷,你生病了吗?会不会很难受呀?妈妈和老师都说,生病了要多喝热水,好好休息,这样才能快快好起来哦。”
纯粹天真的关心,暖得人心头发烫。
时父眼底笑意愈发浓厚,满心柔软,轻声哄着他:
“好,爷爷听你的,多喝热水,好好休息,很快就好啦。”
“等爷爷出院,接你来爷爷家里玩,好不好?”
绥宁转头看了眼身旁的时堔,认真问道:“时爷爷的家,就是时爸爸小时候的家吗?”
……
一室清冷的病房,因为孩子的到来,瞬间被温柔暖意填满。
短暂温馨相聚过后,几人没有过多打扰老人休养,轻声道别,离开了病房。
走出住院大楼,暖光落在身上,安瑜轻声开口问道:“叔叔是一直在这边住院休养吗?”
时堔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没有,昨天刚住进来的。”
昨天。
安瑜心思通透,瞬间就想通了前因后果。
一想到老人是因为他们的纠葛、因为那些难听的谣言气出病来,安瑜垂下眼眸,心底涌上浓浓的自责与愧疚。
时堔看懂她的心思,连忙轻声安抚:
“你别多想,不关你的事。”
“自从我妈去世后,他常年心绪郁结,身体一直不好,本来就经常小病不断,反复住院,早就是常态了。”
安瑜心头一动,敏锐捕捉到关键信息,抬眼轻声追问:“你妈妈……很早就不在了吗?”
时堔眸光微敛,轻轻点头,嗓音带着一丝浅淡的怅然:“嗯,我五岁多的时候,我妈就因重病去世了。”
“这么多年,是我爸爸一个人把我带大的。”
轰的一声。
安瑜心底骤然震颤,一片酸涩翻涌开来。
她很早就知道时堔是单亲家庭,因为她自己原生家庭的缘故,她默认时堔的父母也是因为感情不和才离异分开。
她从来没有想到过,真相竟是这样。
不是感情破裂的离散,是天人永隔的诀别。
而时父儒雅英俊、名校教授,才名与样貌皆是出众,身边必定不缺倾心示好的女人。
可他却在妻子早逝之后,半生孑然、终身未娶,几十年守着一份逝去的爱意,孤身一人将幼子拉扯长大,余生年年岁岁,都在思念与孤独中度过,郁结于心,缠绵成疾。
原来时堔骨子里的专一隐忍、深情执拗,是刻在骨血里的传承,是代代如一的情种本心。
这一刻,无数思绪涌入安瑜脑海。
时父半生守寡、相思成疾;
周父心疼周母生产大出血九死一生,哪怕沐笙先天有缺陷,偌大家业后继无人,也绝不委屈妻子再生;
江老爷子宠了老太太一辈子,青丝到白发,爱意始终如初。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从一而终的真心男人。
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她的父亲那样,有钱就变心,富足就抛妻弃子、见异思迁。
多年盘踞在她心底的戒备与偏见,在这一刻,悄然松动、瓦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