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结束,因为绥宁要留在周家老宅请二老帮忙陪伴照看几天,所以只有周沐笙和傅司宸两人坐上了回市区的车。
司机老周在前座稳稳开着车,后排空间宽敞,却安静得有些不自在。
车子慢慢驶出西郊别墅区,往市中心方向走。
傅司宸余光一直留意着旁边的人。
周沐笙坐得很端正,身子绷得紧,看得出来格外紧张。
七年没见,隔阂摆在那里。
傅司宸心里清楚,是他这些年躲得太决绝,才让现在的笙弟弟这么怕他、这么生疏。
他不敢急,也不敢太唐突,只能慢慢来。
片刻后,他率先开口,找了个轻松的话题:“听说,你前阵子为我拍下一幅绣品?”
周沐笙心一下提了起来。
之前周氏处境危急,安瑜为了激傅彦博出手相助,特意拉着他去参加慈善拍卖会,
打着傅司宸托他帮忙拍绣品的幌子,做一场给傅彦博看的戏。
那时候他早就打算放下傅哥哥了,全程只是配合演戏,根本没想过真的要给他拍绣品。
最后是安瑜说做戏要做全套,大手笔拍下了卓其华那幅封针之作《月下山河》。
现在傅司宸问起,周沐笙干脆顺势接下。
反正他也不喜欢那种山河壮阔的风格,送出去也无所谓。
他小声应:“嗯,在市区家里,等下到家拿给你。”
傅司宸看着他紧绷的样子,唇角轻轻扬起:“好。”
看着周沐笙愈发局促的模样,傅司宸心里更自责。
这么多年的疏远、回避、拒之门外,不是笙弟弟的错,全是他的问题。
接下来大概四十分钟车程。
傅司宸时不时找周沐笙搭一句话,话题轻松随意,不逼迫、不逾矩。
大多是他问一句,周沐笙答一句,话不多,却也不再是刚见面时那种完全抗拒的状态。
一路聊下来,车里僵硬的气氛松了不少。
周沐笙心里那点抵触,悄悄淡了些。
车子开进云璟湾地下车库,两人下车上楼。
因为周沐笙和安瑜两人的特殊情况,市区家里的佣人都是白班,晚上不留宿,这个点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整层房子就他们两个人。
周沐笙先让傅司宸在客厅坐着看电视,自己转身钻进储物间,打算把那幅绣品找出来。
绣品没找到,倒是翻出一袋子旧东西。
全是他以前和傅司宸的合照,还有几张傅司宸的单人照。
当年他心灰意冷,一气之下打包扔进垃圾袋,让佣人丢掉。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安瑜悄悄捡回来替他收好。
只是眼下他没心思感慨,立刻给安瑜打了电话。
“小鱼儿,你之前拍的那幅《月下山河》放哪了?”
病床上的安瑜原本正背对着时堔躺着装睡,听到周沐笙突然问起这个,她有点茫然:
“上周我让周叔带回老宅,送给爸妈了啊。”
“你不是说不喜欢吗?放着也没用,太贵了闲置可惜,我想着爸妈可能会喜欢,我就顺手送他们了。”
周沐笙急了:“哎呀这可怎么办!傅哥哥现在要!”
周沐笙很急,不等安瑜追问,他匆匆挂了电话,又立刻打给周父。
电话接通,周父随口道:“你说那幅山河绣品?我昨天送人了。”
周沐笙心头一紧:“送谁了?”
“司宸他外公,江老爷子。”周父解释,“前段时间傅书记看在司宸的面子上给我们帮忙,我一直没机会给司宸道谢,刚好有这幅绣品,我就带过去给江老爷子了。”
“他们家祖辈做织造的,就喜欢这些东西。老爷子收到后当场就挂大厅墙上了。”
周沐笙瞬间僵住。
他太清楚了。
江家偏爱国风织物,傅司宸受母亲影响,也一直喜欢这类雅致东西。
傅司宸今天回江城,肯定先去拜访过江家。
也就是说,他早就见过那幅绣品了。
可他刚刚在车上,亲口答应傅司宸,回家就把给他拍的绣品拿给他。
这下彻底圆不上了。
一旦说清楚,傅司宸马上就会知道:那幅最贵、最特别的《月下山河》,根本不是专门为他拍的,从头到尾只是一场做给外人看的戏。
周沐笙站在储物间里,尴尬得头皮发麻,进退两难。
他蔫蔫回了卧室,正愁没办法圆场,一抬头看见自己床头挂着的小绣品。
是那场拍卖会他随手拍的小东西。
卓其华孙女的初学作品,粉色卡通猫咪,软萌软萌的,不贵,也没人抢,他当时看着可爱就拍来玩玩。
纠结两秒,周沐笙咬咬牙。
只能先拿这个顶一下了。
他取下绣品,抱在怀里,慢慢走到客厅。
傅司宸看似在看电视,注意力根本没在画面上,一直默默留意着他的动向。
见他过来,抬眸温柔看来。
周沐笙耳根发烫,不敢对视,把绣品递过去:“这个,是我那天拍的,送给你。”
傅司宸伸手接过,指尖轻轻抚过绣面,认真看了两秒,抬眸浅笑:“笙弟弟果然很了解我的喜好,这幅绣品,我很喜欢。”
这句话入耳的瞬间,周沐笙整个人一僵。
他猛地记起来。
当时在地下车库里,他和安瑜故意演戏、说给傅彦博听的,就有这句台词。
难道……傅哥哥一直都在悄悄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知道他的所有事?
周沐笙越想越慌。
他不敢再和傅司宸单独待在一个空间里。
他太了解自己了。
再相处下去,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思,一定会再次翻涌上来。
可傅哥哥随时会走、会消失、会回归他自己的世界。
他经不起再一次期待落空,更经不起再一次数年煎熬。
周沐笙立刻收住纷乱心绪,开始快速给傅司宸介绍家里格局,只想赶紧脱身。
“傅哥哥,那边是公共洗漱间,你晚上可以在那边用。”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最里面的主卧门口,轻轻把门拉上。
“这间主卧是小鱼儿的住的,没她同意,你别进去。”
然后他将其它房间一一指着介绍:“挨着主卧的是我的房间,旁边是绥宁的儿童房,剩下两间都是客房,你随便选一间住。”
“外面这个洗手间是我和绥宁平时用的,你直接用这个就行。”
说完他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问:“对了,你行李呢?是你的助理晚点送过来吗?”
傅司宸抬眸看他,语气清淡温和:“这次回来得急,我什么都没带。”
周沐笙愣了下,有点无措,耳根红得厉害,支支吾吾:“那、那你先穿我的衣服将就一晚?”
傅司宸眼底漾开浅淡笑意,温顺点头:“好,谢谢笙弟弟。”
被他这么温和看着,周沐笙心里更不自在,赶紧转身跑回卧室找衣服。
他衣柜大多是浅色系,粉白居多。
挑了半天,选出一套米白家居服、一套浅灰家居服,还有一套深灰西装。
想了想对方什么都没带,他又翻出两条全新没穿过的贴身短裤,一起叠好,夹在两套家居服中间。
抱着一摞衣服走出来,他快速塞给傅司宸,语速急促:
“衣服你先穿。我今晚要回医院陪小鱼儿,最近我都在那边过夜。明天早上阿姨会过来做早餐,你不用早起。”
说完,他根本不敢多停留,抓起手机,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大门咔嗒一声合上。
屋子瞬间彻底安静。
傅司宸独自站在客厅里,掌心捧着一叠还带着干净清香、属于周沐笙的衣物。
布料柔软,是他常年穿着的、干净又温柔的味道。
他垂眸看着怀里的衣服,又抬眼望向紧闭的大门,眼底的温柔一点点沉下去,翻涌上来的是隐忍多年的酸涩、悔恨。
七年。
整整七年。
他当年误以为周沐笙婚姻圆满、幸福安稳,以为自己的心意龌龊见不得光,所以拼命躲、拼命断、拼命逼自己远离。
直到今天凌晨从时堔那里得知所有真相,他才知道。
他躲开的,是这辈子唯一真心待他、满心是他的人。
他亲手推开的,是他全部的余生与念想。
傅司宸指尖轻轻摩挲着衣料,眸光沉静深远。
没关系。
晚一点也没关系。
七年的隔阂,他慢慢来化解。
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时间。
从今往后,他不会再躲,不会再退。
他要一点一点,把他的笙弟弟,重新哄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