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堔走到病床边,顺势在方才周沐笙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竟生出几分无措与局促。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和安瑜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好好说过一句话。
自从两人重逢,他与安瑜的所有相处都裹挟着积怨、试探与针锋相对。
他被执念蒙蔽,满心都是曾经被抛弃的不甘,次次开口皆是利刃相向,字字带刺,把所有温柔尽数藏起。
像如今这样安安静静、无争无吵地坐在她身边,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傲娇刻入骨髓的时堔,自然不愿将这份局促外露。
他目光扫过床头柜,瞥见一袋周沐笙没吃完的瓜子,他随手拿起,指尖耐心地一颗颗剥着,借此掩去心底的不自在。
静谧蔓延间,安瑜率先打破沉寂,试探地轻声开口:“你全都知道了?”
“嗯。”时堔淡淡应声,指尖动作未停,语气褪去往日锋芒,只剩真切的担忧,“你身体感觉还好吗?还在流血吗?”
直白的话题让安瑜耳尖泛起浅红,她轻轻颔首,声线细弱:“好多了,只剩一点点褐色积血了。”
话音落下,时堔伸手,将掌心攒着的几粒饱满瓜子仁,轻轻悉数放进她的手心。
随后垂眸,继续低头细细剥着新的瓜子,动作耐心温柔。
安瑜看着掌心温热的瓜子仁,心头骤然一颤,万千回忆翻涌而上,恍若隔世。
五年前,她和他在温泉别墅的那几天,他也曾这样,耐心坐在她身边,一点点剥着瓜子,把所有最好的、完整的,全都留给她。
时隔五年,在他清楚知晓了她对他的一切算计与利用后,他竟然还会待她如此。
“你还是要多好好休息。”时堔的声音低沉温和,依旧垂着头,看不清神情,“别总盯着手机忙工作,身体重要。”
安瑜从纷乱的回忆中回过神,偏过头望向他。
他依然还在低头剥着瓜子,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却清楚地看清他眼底浓重的乌青。
她心底了然。
时境这场铺天盖地的税务危机,凶险至极,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傅司宸手段狠绝,从无留情先例,绝不可能仅凭她和沐笙两句求情,就全盘收手、彻底放过时堔。
也不知道时堔到底是动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从傅司宸手中死里逃生,将时境这场税务风波彻底清零。
傅司宸突然回国,不知道是不是跟这件事有关。
万千思绪缠绕心头,安瑜沉默不语。
时堔察觉她的静默,思索片刻,终究选择坦诚。
她一向警觉敏锐,就算他不说,过不了两天她也会发现,他不想她再对他产生误解。
“集美那边,我已经全部叫停。”
他抬眸,目光坦荡,字字清晰:“时境会全面终止与集美的所有营销合作,智能线那边也会即刻退出一湾璟的竞标。”
“周氏的局势会快速明朗起来,你这段时间就好好休息,把公司的事情先放一放。”
安瑜骤然抬眼,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惊愕,怔怔看着他:“你……你不生气吗?”
他花费巨大代价抢过去的资源、全力竞争拿下的项目,如今说让就让,尽数落进周氏。
“我当然生气。”时堔坦诚回答,再次将手中新剥出来的几粒瓜子仁放入安瑜掌心,抬眸直视她,目光温柔。
“但我也有错。”
“这次重逢之后,我偏执、记仇,用最恶毒的揣测定义你,用最伤人的话刁难你、逼你。”
“我们都互相亏欠、互相伤害过。”
“所以,我们能不能就此扯平?从现在开始,我们放下所有过往恩怨与隔阂,好好相处,好不好?”
安瑜在撞上时堔目光的瞬间垂眸,怔怔地看着手心中央比刚才又多了一倍的瓜子仁,心头密密麻麻的亏欠与愧疚将她包裹。
原本这次重逢后的时堔,尖锐、冷漠、处处针锋相对,带着一身戾气与她对峙。
那样的他,让她可以心安理得地硬起心肠,坦然面对自己对他的算计与利用,心中毫无负担。
如今的他,在知道了她对他所有算计与利用的情况下,不仅没有对她发难,反而褪去所有锋芒,温柔退让、主动释怀、低头认错,甚至甘愿为她让步、归还利益。
可他越是温柔大度、越是深情包容,她心底的亏欠感就越是被无限放大、层层碾压。
满心都是道德的煎熬与难堪。
而她清楚自己的本心。
她根本不信情爱、不信人心,更不敢相信男人一辈子不变的真心。
她贪恋安稳,惧怕动荡。
她和周沐笙的婚姻,于她而言虽然没有满心悸动,却永远不需要担心对方的背叛。
她与沐笙彼此扶持彼此救赎,是她这辈子最难得、最想要的安稳。
没有轰轰烈烈,却岁月静好,无风无浪。
从前没有绥宁,她尚且不愿打破这份安稳;
如今有了孩子,沐笙是绥宁心中唯一的爸爸,这个完整安稳的家,她更是死都不会放手。
她给不了时堔想要的深情,给不了他一心一意的奔赴,更给不了他圆满的结局。
五年前给不了,现在依旧给不了。
她依旧只能辜负。
时堔静静看着她低垂的眉眼,一眼就看透了她所有的纠结和退缩。
他早就在那些聊天记录里,看懂了她所有的不安、防备和不敢信任。
他不逼她。
他不急。
他认定的人,就是一辈子。他有的是时间等她慢慢放下防备,慢慢相信,他和她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这时,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时堔顺势起身。
他看得出来,自己刚才的话,让安瑜压力很大、浑身紧绷。
他不想逼她当场回应。
“我出去接个电话。”
他轻声说了一句,转身走出病房,顺手带上房门,刻意留给她足够安静的空间缓和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