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堔就这样静静坐在急诊观察室的椅子上,怀里抱着熟睡的绥宁,目光沉沉落在病床上安瑜苍白安静的睡颜上。
他的心底像是被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反复撕扯,心绪乱得拧成一团。
方才翻完的聊天记录仍旧不停地在脑海里盘旋。
他愤懑难忍,自己堂堂时堔,竟被周沐笙和安瑜联手算计,像一件可以随意取用的工具,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一次次的靠近、温存,原来都是带着借种的目的,一想到这里,胸腔就堵得发闷,一股火气往上窜。
安瑜,你就不能有点心吗?
他无数次交付出去的真心,到头来竟掺杂着这样的算计,这让他觉得难堪又窝火。
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又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原来周沐笙和安瑜之间,从来没有男女之间的情感与欢爱。
她们同住一个屋檐下,不过是相互扶持的闺蜜情谊,她们分房而居,无论身心皆是干干净净。
安瑜的身体,自始至终,只属于他一个人。
这个事实,让他心底悄悄漫开一丝隐秘的满足。
他凝视着安瑜紧闭的眉眼,她此刻毫无防备,脸色虚弱,褪去了平日里职场上的锋利,只剩下脆弱。
一想到,她这一生,只和他有过那样亲密的纠缠,这份独占感,竟压过了部分被欺骗带来的刺痛。
可这份满足维持不了多久,过往的算计又重新翻涌上来。
就算她只属于他又如何?
她依旧参与了这场谋划。
周沐笙是始作俑者,可安瑜也实实在在配合了,一次又一次,利用他的感情,利用他们之间的羁绊。
他既为这份独一份的归属感到窃喜,又为这份被算计的事实感到恼怒。
他在心里恨来恨去,怎么也恨不起安瑜,可他也实在没办法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既怨周沐笙步步谋划,也怨安瑜明明心中存有愧疚,却依旧选择入局,把他当成达成目的的棋子。
复杂的情绪在他眼底交织,有隐忍的怒火,有隐秘的窃喜,还有一层挥之不去的失望。
他垂首,怀里的绥宁睡得安稳,呼吸轻轻起伏。
病床之上,安瑜还没有苏醒。
周遭是急诊大厅隐约传来的人声,可时堔的世界仿佛被隔离开。
他清楚地知道,这一切的根源是周沐笙,可安瑜也并非全然无辜。
他心里在无声地诘问:
安瑜,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是爱人,还是仅仅一个用来借种的人选。
时堔深陷爱恨交织的矛盾泥沼,一时欢喜,一时愤懑,百般滋味交织,心绪杂乱不堪。
就在这时,他西裤口袋里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低沉的铃声划破病房的沉寂,硬生生将他从无尽的拉扯与煎熬中拽了出来。
怀中的绥宁还在熟睡,他动作极轻地掏出手机,指尖微动划开接听键。
电话刚接通,听筒那头就响起林舟快要崩溃的急促嗓音,音量比刚才的来电铃声还要大:
“时总!不好了!出大事了!公司彻底炸锅了!天要塌了!”
时堔不满地蹙眉,他垂眼看了看怀中的孩子。
还好,没有把孩子吵醒。
他这个助理从来都是咋咋呼呼的,要不是看在他跟了他那么多年的份上,他早就把他换掉了。
电话那头的林舟看不到堔满脸不耐的神情,自顾自继续疯狂阐述:
“就在刚才,时总你前脚刚走,后脚经侦和税务的人就直接冲到咱们总部了!”
“他们在财务总监张诚电脑里查到了一堆账务问题,牵扯到咱们的高新补贴、海外订单流水,现在整个总部财务部门被封控,张诚当场就被带走了!”
“我现在还没摸透全部底细,但看那架势是特大的经济问题,一旦坐实,不光公司要出大麻烦,恐怕连您都要被牵连!”
林舟在那头急得团团转,一大堆混乱的消息堆在一起,很多细节他还来不及核实,只能一个劲地强调事态凶险,想把时堔摇回公司坐镇。
时堔听到林舟说经侦和税务的人到总部突击检查时,脑海中就已经警铃大作。
听到后面,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但是他怕吵醒怀中熟睡的孩子,只低低应了一声:
“嗯,我知道了。”
林舟在电话那头急得跳脚,听到电话里时堔如此淡然的回应,心里彻底慌了,他拔高声音大喊:
“时总!您听到没有!这是灭顶之灾!公司要没了!您要出事了!我们彻底完了啊!”
尖锐急促的喊声透过听筒炸开,划破了病房内的静谧。
在时堔怀中熟睡的小小绥宁被惊醒。
小家伙揉着惺忪睡眼,迷迷糊糊蹭在时堔肩头,嗓音软糯:“嗯?时叔叔……你是不是有事要忙呀?”
时堔不再理会电话里林舟的慌乱嘶吼,指尖干脆利落地直接挂断电话,病房内再次安静下来。
他轻轻拍着绥宁的后背,柔声安抚:
“对,叔叔公司出了点急事,需要立刻回去处理。”
说着,他再次拿起安瑜的手机。
“叔叔帮你打爸爸的电话,你跟爸爸说一声,让爸爸赶紧来医院陪你和妈妈,好不好?”
刚睡醒的绥宁格外乖巧,懵懂地点了点小脑袋,软软应道:“好。”
十五分钟后,周沐笙匆匆赶到江城人民医院急诊观察室。
他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烤鸡翅香气,一进门就看见守在病床边上的时堔和绥宁。
安瑜还躺在病床上昏睡,时堔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抱着绥宁坐在他的腿上。
绥宁的小手攥着一只彩色小风车,看见周沐笙进来,立刻扬起小脸:“爸爸。”
“宁宁,妈妈怎么样了?”周沐笙迈开长腿,三步并做两步走到病床边,盯着安瑜略显苍白的脸,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刚才绥宁在电话里,只说安瑜突然晕倒,被时堔遇见送到了医院,并没有提及太多细节。
他着急往医院赶,也没在电话里多问。
这会看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安瑜,心中再次被担忧填满。
“医生说妈妈只是太累了才会晕倒,还说妈妈肚子里有了小宝宝,需要住在医院里保护小宝宝。”绥宁嗓音软软糯糯地回答着。
周沐笙听到绥宁说安瑜肚子里有了小宝宝,他惊讶的同时,心虚地抬眼看了时堔一眼。
他想到安瑜今天下午还在微信上跟他说,她前天就来例假了。
不对呀,她都来例假了,怎么会怀孕?
周沐笙觉得可能是绥宁理解错了医生的话,他将目光落在时堔身上,语气诚恳地开口询问:
“可以烦请时总,告知一下医生的原话……”
时堔不等周沐笙的话说完,冷着脸将绥宁从自己腿上抱下来,扶着他小小的肩膀对他说:
“绥宁,你好好陪着妈妈,叔叔先走了。”
绥宁懂事地点点头:“嗯,时叔叔再见。”
时堔伸手,极轻地摸了摸小孩的头顶,站起身径直离开了急诊病房。
视线全程没有落在周沐笙身上,仿佛眼前这个人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他刚刚在安瑜的手机里窥见全部真相,清楚地知道,这场借种的谋划,始作俑者就是周沐笙。
就是他出的主意,怂恿安瑜,算计他,把他当成繁育后代的工具。
他胸腔里积压着滔天的愤懑、屈辱,可这里是医院,病床上躺着昏迷的安瑜,旁边还有年幼的绥宁,他不能发作,不能撕破脸大闹。
他骨子里的骄傲与傲娇,让他做不到同周沐笙虚与委蛇,更没办法心平气和和这个人交谈。
时堔离开病房后,驱车全速赶回时境集团总部。
电梯到达十三层,时堔一出电梯,林舟就抱着厚厚一沓刚拼凑好的资料快步迎上来。
“时总呀!您可算是来了!”
林舟紧跟在时堔身侧,朝着总裁办公室走去,同时将手中几张最重要的资料递至时堔面前,一边走,一边口头急诉:
“时总!张诚竟然跟宗大那边串通起来做假账,还串通了整整三年!”
“他们靠着咱们高新科技企业的退税政策、出口补贴、代工流水,虚构海外订单、伪造渠道回款、套取高新补贴、隐匿巨额出口营收!”
“所有假账、虚单、补贴套现、偷税漏税的完整证据链,全在张诚电脑的一个隐藏文件夹里,今天晚上全部被查出来了!”
“涉案金额超级夸张!五十个亿!属于特大经济案件!”
“更关键的是,绝大部分证据里,授意者都指向了你!也就是说,目前看起来,这一切都是你授意张诚干的!”
“这个涉案金额,一旦被定罪,您的牢狱之灾绝对跑不掉!连带宗大那边也要被彻底查穿!”
“好在这件事情发生在晚上,而且现在张诚只是刚被带走不久,暂时应该还没被审讯问话,时总您得尽快想想对策才行。”
进入总裁办公室,林舟把拼凑出来的全部资料摊开摆在时堔办公桌上,逐一汇报细节。
……
时境集团总部财务总监张诚,正是傅司宸四年前安插进时境的那颗核心暗雷,也就傅司宸口中的“种子”。
不止张诚,傅司宸早在三年前策反了与时境深度合作的,国内最大的芯片原材宗大科技里的一位高管,与张诚里应外合。
也就是说,时堔对周氏布局的同时,傅司宸也在对时境布局。
时堔疯狂围猎周氏的举动,彻底激怒了傅司宸。
如今,四年蛰伏,一朝发难,深埋暗处的暗雷被同时引爆。
意在一举击溃时境集团和时堔,让其再无翻身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