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主卧静谧幽深,屋内只亮着一盏冷调落地灯,衬得靠坐在床头上的傅司宸清冷安然。
钱明垂首立在床边,态度恭敬至极。
“傅总,楼下江城时堔深夜来访,应当是为时境集团突发的税务危机而来。我原本打算让管家直接将人打发离开……”
话音微顿,随后他说出最关键的一句:
“但方才安瑜小姐来电,代为求情,她说她与周少爷,都希望您能手下留情。”
原本神色平淡、眉眼无波的傅司宸,在听见最后一句话时,眸色极轻地微动了一下。
他静默两秒,语气依旧清淡无绪,听不出喜怒,只淡淡吩咐:
“带他去隔壁书房。”
“是。”
钱明应声退离主卧,转身下楼接引时堔。
傅司宸的主卧与私人书房内部互通、连为一体,他起身,经由内侧暗门,缓步走入书房。
钱明带着时堔从书房正门进入书房时,傅司宸已然端坐在宽大的黑檀木书桌后静静等候。
他身着松垮的深色家居衬衣,指尖轻抵眉心,袖口滑落至小臂,姿态慵懒松弛,眉目清隽温润。
是惯常待人的谦和模样,丝毫不见深夜被打扰的不耐。
沉静从容的状态,仿佛这场风起云涌、千里奔赴的绝境博弈,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整间书房冷气清寂、格局森严,执棋者端坐上位,静待入局之人,摊开所有底牌。
钱明静立一侧,低声汇报:“傅总,时先生到了。”
傅司宸微微抬眼,声线清淡温和,礼数周全:“坐。”
时堔没有落座。
他立在书房中央,脊背挺拔,历经连夜奔波、绝境重压,身形依旧笔直骄傲。
他眼底藏着层层推演的缜密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今天赌的很大。
赌自己昨晚偶然从安瑜手机里窥见的真相,能成为这世间唯一可撬动傅司宸的软肋。
赢,时境绝境逢生,全盘翻盘。
输,他一败涂地,彻底万劫不复。
时堔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语气平稳:
“傅总,我用两个你绝对感兴趣的秘密消息,换你立刻停止对时境集团的绞杀,撤回所有暗雷。”
书房静得落针可闻。
傅司宸抬眸看着他,唇角噙着一抹极淡、温和的笑意,听似纵容,实则疏离漠然。
他手眼通天,掌控着海内外大半资源,天下能瞒住他的事寥寥无几。
他根本不信,一个区区江城新贵,能握着他不知、且足以撬动他决策的情报。
他不答,不语,只是静静看着时堔,目光平淡,带着上位者俯瞰蝼蚁的漠然。
想看他到底能拿出什么可笑的筹码,想看看这场垂死挣扎的闹剧,能演到几时。
时堔看懂了傅司宸眼底的轻视。
他面色不变,径直抛出第一张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能精准戳中傅司宸内核的底牌:
“周沐笙的性别基因是XXY,没有男人的生理功能和生育能力,他和安瑜是假夫妻、真闺蜜。”
时堔的话,像一道无声惊雷,轰然炸在傅司宸心底。
书桌后温润松弛的男人,指尖极不可察地一顿。
无人察觉的细微僵滞,转瞬即逝。
他面上依旧儒雅从容,眉眼平和,仿佛听到的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谈。
可他沉在袖中的手,肌理已然绷紧,心底多年固封的冰层,骤然裂开一道深渊般的缝隙。
这件事,他不知情。
从不知情。
这份令他隐忍克制、自我折磨多年的关系里,竟藏着这样颠覆性的真相。
安瑜与他的笙弟弟,竟从来都不是恩爱夫妻,而是相伴相依、彼此救赎的至亲闺蜜。
他这么多年的回避、隐忍、自我厌弃、忍痛远离,他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娶妻生子、幸福圆满”,独自熬过无数暗无天日的长夜,独自压下所有滚烫偏执的爱意……
居然,全是一场空。
一场荒唐、可笑、折磨他数年的误会。
傅司宸眼底深处翻涌着无人窥见的惊涛骇浪,表面却依旧滴水不漏,温润无波。
站在傅司宸对面的时堔,清晰捕捉到了他那转瞬即逝的异动。
时堔心头微定,继续开口:
“傅总,现在,你对我第二个消息,感兴趣了吗?”
傅司宸缓缓抬眼,清淡出声,字少而沉:
“说。”
时堔心中悬着的巨石彻底落地,他知道,他赌对了。
他再次开口提及刚才未被应承的要求:“既然傅总对我带来的消息感兴趣,那就是同意了我刚才的提议。 ”
傅司宸没有接话,默认以待。
时堔不再拖沓,抛出最后、也是最重的一张底牌,彻底击穿傅司宸数年隐忍的心脏:
“周沐笙心悦你多年。自少年至今,从未变过。”
“但你常年刻意疏远他,次次冷漠推开他。他已被你伤透,打算彻底放下,把你归为过往,余生只打算与安瑜和孩子安稳度日。”
这一瞬。
傅司宸多年不变、从不外露、无人能撼动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
儒雅温润的假面彻底裂开一道缝隙。
那双常年清冷淡漠、俯瞰众生、从无波澜的眼眸,第一次翻涌出压抑数年的震颤、慌乱、不敢置信,还有深埋骨血的滚烫深情。
他以为的双向无望、他隐忍的克制、他自我折磨的放弃、他远赴海外的逃避……
原来。
他的笙弟弟,从来都喜欢他。
一直都在等他。
是他亲手,一次次推开了唯一的光,把满心热忱的少年,伤至心死欲绝。
时堔静静看着傅司宸的神色剧变,心底了然,继续补全所有利害,彻底打消傅司宸所有敌意,摆正两人立场:
“我与周氏博弈数年,众人都以为我野心贪利。”
“实则只是因为我深爱安瑜,我之前一直以为她身困婚姻、身不由己、对我若即若离。我想摧垮周氏,解她桎梏,等她回头。”
他坦然坦荡,点明所有渊源,也隐晦递出合作的余地:
“若我日后得偿所愿,追回安瑜。对你而言,再无人阻隔你与周沐笙,于你而言,亦是成全。”
傅司宸心神巨震。
他听懂了。
彻底听懂了时堔所有的来意、所有筹码、所有潜台词。
他与时堔瞬间变成立场不相悖、甚至可以互为成全的同路人。
时堔该说的、该摊的、该博弈的,尽数落定。
他挺直身形,抬腕看表。
国内时间,七点五十九分。
只差最后一分钟,若国内官方舆情锁死,税务定性落地,一切再无转圜。
时堔看向傅司宸,语气笃定而信任,字字郑重:
“外界传言,傅总向来一诺千金,言出必行。我信傅总。”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稳步离开书房。
时堔走后,钱明立刻轻步走入书房。
刚一抬眼,他便怔住。
追随傅司宸十余年,他从未见过自家傅总这般模样。
素来冷静自持、深沉莫测、永远掌控一切、情绪从不外泄的人,此刻眼底翻涌着慌乱、后怕、极致的心疼,还有压抑数年、终于破土而出的滚烫爱意。
整个人清冷克制的气场彻底消失,染上了从未有过的脆弱与动容。
不等钱明开口,傅司宸已然压下心潮,声音依旧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即刻终止对时境集团的一切行动。种子花败,不再成果。”
钱明心头巨震。
这是傅总生平第一次,主动撤销、彻底放过一个已经攥死在掌心、随时可以碾灭的对手。
他满心惊疑、满心不解,却不敢多问,垂首应声:“是,傅总。我立刻安排。”
钱明躬身退下。
偌大私密书房,只剩傅司宸一人。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伪装、所有克制、所有上位者的冰冷漠然,尽数卸下。
他垂眸静坐,良久,唇角极轻地、极浅地,勾起一抹近乎酸涩的笑意。
原来他不是一厢情愿。
原来他的笙弟弟,从来都爱着他。
数年孤苦隐忍,数年自我厌弃,数年遥遥观望、忍痛放手,一瞬间有了归处。
可他这笑意未盛,便又被铺天盖地的心疼与恐慌彻底覆盖。
是他。
是他年少为自保、刻意疏远。
是他数年避而不见、冷漠回避。
是他一次次推开、次次冷淡,硬生生耗尽了笙弟弟所有的喜欢与期待。
才让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被伤透了心,打算彻底放下他,余生再不回头。
心慌、懊悔、酸涩、后怕,层层叠叠淹满四肢百骸。
不能就这样结束。
绝对不能。
傅司宸缓缓抬眼,眼底褪去所有漠然,只剩下坚定、执拗,与势在必得的执念。
他必须回去。
必须尽快挽回。
他错过了太多年,绝不能,再彻底弄丢他的笙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