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政企商业座谈会在傍晚时分结束,晚上还有主办方安排的商业晚宴。
晚宴地点在江城本地老牌五星级酒店的锦绣厅,众人各自驱车前往。
时堔从政府会议中心出来,坐上了早已在车库等候他的那辆黑色迈巴赫,负责开车的是林舟。
林舟启动车子,开车前例行询问了一句:“老板,我们现在直接回公司吗?”
时堔靠坐在后排,胸腔里全是被安瑜勾起的无名怒火,怒意翻涌迟迟压不下去,他下颌线紧绷,齿间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赴宴。锦绣厅。”
林舟当场一愣,连忙转回头提醒:“老板,您忘了?您中午说只参加下午的座谈会议,不出席晚宴。我当时已经跟李秘书报备过,无需安排您的晚宴席位。”
本就心情极差的时堔,被林舟这番多嘴提醒,火气瞬间又往上窜了一截,他闭上眼睛深深吸气,这是他发怒前的一贯前摇。
林舟见状瞬间背脊发凉,赶紧应声:“老板,我明白!我明白!我马上出发!”
他一脚踩下油门,将车子快速驶出车库,心中后知后觉地暗自叫苦。
他刚才真是嘴笨活该挨白眼!
老板自己中午才说过的话,他能忘记吗?明显就是老板又临时变卦了,变卦原因估计又是与那位有关。
他刚才非要多嘴提醒,简直就是自讨苦吃。
幸好他反应及时,油门踩得快,总算保住狗命。
车子一路疾驰,很快抵达位于半山腰的江城酒店。
锦绣厅是正统大型中式宴会厅,整场布局恢弘大气。
层高开阔的大厅挂满暖光水晶灯,光线柔和铺洒全场。
厅内整齐摆放着十余张厚重实木大圆桌,铺着暗纹朱红桌布,配套青瓷餐具、精致冷盘与定制酒水,是官方最标准的中式酒席规格。
全场默认尊卑位次,最正对大门、视野最佳的正中主桌,专属于市委领导与江城顶尖龙头企业掌权人,其余中小企业负责人按层级依次落座,人人恪守规矩,无人僭越。
此时傅彦博与安瑜已然提前抵达,双双落座主桌。
傅彦博五官骨相优越儒雅,气质温润端正,虽年近四十,却正好多了一股岁月沉淀的成熟稳重。
他侧身低声和身旁的安瑜闲谈交流,语气平和,气场松弛有度。
就在这时,时堔阔步踏入宴会厅。
他一眼就望见主桌相谈甚欢的两人,眼底骤然覆上一层寒冰,心底翻涌起浓烈的醋意与戾气。
他大步穿过席间人群,径直走到主桌,在安瑜正对面的空位,沉身落座。
随着他的落座,自他周身释放的凛冽压迫感瞬间笼罩整张主桌。
方才温和松弛的氛围瞬间冻结,压抑感铺天盖地袭来。
主位上的傅彦博心头猛地一紧,开始头皮发麻。
他之前收到秘书报备,说时堔不出席此次晚宴,所以他才敢放下顾虑,近距离和安瑜交流、缓和关系。
他现下最怕的就是得罪时堔。
时境集团全球总部选址悬而未决,一旦惹得时堔不悦,对方随时能将百亿级项目转手落地隔壁珠城,届时他的政绩、仕途都会受损。
可他也不敢彻底疏远周氏。
毕竟周氏背后站着傅司宸,那是他万万不敢招惹的存在。
两头都是大佛,他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此刻看到时堔满脸寒霜,眼神沉沉死死盯着他和安瑜的方向,傅彦博心里瞬间凉透。
完了。
定然是自己方才亲近安瑜的举动,被时堔看在眼里,误以为他铁了心要偏袒、保全周氏,彻底惹恼了这位大佬。
他坐在原位如坐针毡,想换座位避嫌,可已经落座许久,当众换位等于直接打安瑜和周氏的脸面,彻底得罪傅司宸。
换也不是,坐也不是。
傅彦博心底暗暗哀嚎,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天底下最难做的,莫过于他这个夹心饼干式的市委书记。
宴席正式开始,服务员有序上前为全场宾客斟酒。
倒至时堔面前时,他忽然抬手抵住杯口,声音冷淡清晰:“我已彻底戒酒,给我换白开水。”
说话间,他抬眼,目光直直落在他对面的安瑜身上,直白地得任由全场众人窥探揣测,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
席间众人连忙顺势恭维,纷纷夸赞时堔自律坚韧、魄力过人,能彻底戒掉烟酒陋习,实属难得。
在场众人没人知晓内情,唯有安瑜心头轻轻一颤。
戒酒。
这是去年,她打着答应做他情妇的幌子,实则是想他在身上借种,因此对他提出的要求。
转眼已经过去半年多,时堔竟真的自那天以后滴酒未沾,坚持至今。
旧事翻涌心头,安瑜面上强装镇定,心底却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酸涩感。
时堔对众人的恭维全程漠然置之,不接话、不回应,那双深邃的眼眸,自始至终牢牢锁在安瑜脸上,带着沉沉的怒意与偏执。
安瑜垂眸掩去心绪,心底暗自感慨:周沐笙的法子,果然有用。
最煎熬的当属一旁的傅彦博。
全程被时堔极具压迫感的目光裹挟,坐立难安、浑身僵硬,整张主桌气氛诡异尴尬到了极致,周遭宾客人人察言观色,不敢高声言语,整场宴席氛围压抑到了极点。
众人煎熬度秒如分,终于熬到宴席尾声,服务员陆续端上餐后精致水果拼盘。
傅彦博适时笑着开口,想缓和僵硬气氛:“这是咱们江城山区扶贫特产的脆梨,口感清甜多汁,我尝过味道极佳,特意让大家尝尝鲜。”
在场宾客纷纷捧场,拿起梨品尝,交口称赞口感绝佳、清甜爽口。
果盘转到时堔面前,他淡淡扫了一眼,语气疏离淡漠:“我从不吃梨。”
时堔此话一出,整个主桌静了两秒。
随后他话音一转,当着全场人的面,再次从容开口:“既然是难得的特产,想必味道极好。我助理爱吃梨,麻烦服务员打包两个,送到地下车库,让我助理代为品尝。”
他说的轻描淡写,却当众落了傅彦博的面子。
这是傅彦博亲自推介、引以为傲的扶贫特产,在座领导企业家尽数捧场,唯独时堔不屑一顾、一口不尝,甚至还转手赏给下属。
傅彦博心底咯噔一声,彻底确定——自己今天是真的彻底惹怒时堔了。
但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儒雅端庄的笑意,从容吩咐服务员打包送往车库,又笑着圆场:“可惜产量有限,不然定给各位随行司机都备上一份。”
众人连忙纷纷附和打圆场,直言特产珍贵难得,又夸赞时堔体恤下属、待人宽厚,这场极度尴尬的风波才勉强缓缓揭过。
宴席彻底结束,宾客四散离场。
安瑜来到酒店地下车库,白色宾利里的司机老周靠在驾驶位熟睡。
安瑜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见司机还未醒,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周,醒醒。”
安瑜唤了好几声,老周才慢慢醒来。
待看清安瑜已经在车上,他猛地坐直,满脸愧疚慌张,连忙道歉:“太太对不起!我刚才下车抽了根烟,不知怎么忽然浑身乏力犯困,就想着在车上眯几分钟,没想到直接睡死过去了!”
“没事。”安瑜语气温和,并未责怪,“身体没事就好,我们回去吧。”
“哎,好的太太。”老周连忙应声,开始发动车辆,可反复尝试数次,车子始终无法点火启动。
他脸色微变,提出下车检查:“太太,车子打不着火了,我下去看看故障原因。”
“好。”
趁着司机下车检修的空档,安瑜拿出手机,给周沐笙发消息。
「你教我的法子很管用,不过他好像被激怒了,晚宴上举动一直很奇怪,我总感觉……我好像要遭殃了。」
消息刚发送完毕,一道温和的男声在车旁响起。
“周师傅,安总的车出故障了?”
是林舟。
老周抬头应声:“是啊,好好的车,突然就打不着火了。”
林舟顺势上前,一脸关切:“来的时候还一切正常,怎么突然出问题了?我帮您一起看看。”
他俯身绕着车头检查一圈,故作专业地查看线路、发动机,片刻后抬头无奈道:
“应该是发动机线路故障,问题不小,现场修不好,只能叫拖车拖去修理厂检修了。”
这家酒店建在半山腰,位置偏僻,网约车极少,极难打车。
林舟适时开口提议:“安总这边还有事忙碌吧?不如安总先坐我们老板的车先行离开,让周师傅在这里等候拖车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