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朱允熥早早地就爬了起来。
此时的他,正四仰八叉地瘫在太师椅上。
两条腿没个正形地搭在紫檀木书案边缘,手里百无聊赖地抛着一颗玉石镇纸。
“殿下,殿下!”
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碎步声。
贴身太监王强撩起门帘,一头扎了进来,神色有些慌张。
“二殿下过来了!已经进了院门了!”
朱允熥抛镇纸的手微微一顿。
“他来干什么?”
朱允熥把腿从桌子上收回来,随手抓乱了自己原本就没怎么梳理整齐的发髻。
“奴婢不知,只瞧见后面跟着两个小黄门,手里还捧着锦盒呢。”
王强刚把话回完。
门外便传来了一道温润如玉、如沐春风的嗓音。
“三弟,可起身了?”
随着声音。
一阵极淡却清雅的高级檀香味,先一步飘进了偏殿。
朱允炆穿着一身绣着银丝祥云的月白色锦袍,面带笑意地跨过门槛。
他的身姿永远是那么挺拔。
步履从容,就连衣服上的褶皱都似乎是精心计算过的,透着无可挑剔的皇家贵气与儒雅。
“二哥?”
朱允熥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
故意装出一副没睡醒又带着点局促的模样。
“二哥怎么大清早的过来了,今天不用去大本堂听先生讲学吗?”
朱允炆径直走到书案前,目光先是极快地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桌面,随后才落到朱允熥的脸上。
“今日休沐。”
朱允炆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伸出手。
拉住了朱允熥的手腕,语气关切。
“为兄看着你这几日气色好了不少,想必那急火攻心的毛病算是压下去了。”
“身子可是养壮实了些?”
他靠得很近。
眼里,满满的全是兄长对幼弟的疼惜。
这种如春风化雨般的关切,简直能把人的骨头都软化掉。
朱允熥却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老阴比。
这怕是来刺探情报,看看自己挨了朱标的训、又被当成笑话后。
到底是真的一蹶不振,还是在憋着什么坏水。
“多谢二哥挂念。”
朱允熥耷拉下肩膀,整个人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萎靡感。
“太医说了,我这身子就是虚,得养。”
“可天天躺在这偏殿里,实在无聊得紧,只能随便找点事情打发打发时间,这不,刚睡醒呢。”
朱允炆听着这番毫无志气的话,眼底深处藏着的警惕稍稍散去几分。
他转过身。
示意身后的小太监将那个精致的锦盒放在桌上。
“三弟啊,你虽然不去大本堂听讲,但这心性还是得磨一磨。”
朱允炆亲自打开锦盒。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本泛黄的名家字帖。
“这是二哥特意去藏书阁给你寻来的颜鲁公字帖。”
“你平日里若是觉得无聊,便拿出来临摹几篇。”
“练字最能静心,对你的身子大有裨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潜台词却再明显不过:
你个烂泥就安安分分在屋里练字修身养性吧,外头那些治国平天下的大事,你就别跟着掺和了。
朱允熥伸手翻了翻那几本字帖。
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抵触和为难。
“二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
“我一看这些密密麻麻的字就犯困,刘先生看了我都心烦,你让我临帖,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他随手把字帖扔回盒子里,撇了撇嘴。
看着朱允熥这副姿态。
朱允炆笑了。
笑容愈发温和。
“不想临帖也罢,万万不可勉强。”
“只是为兄进来时,看你精神头倒是不错。”
朱允炆微微偏头,目光状若无意地扫视着书案下方。
“三弟既然不读圣贤书,又不想练字。”
“那你这整日待在偏殿里,到底在看些什么书打发时间?”
图穷匕见。
这才是朱允炆今天清晨跑这一趟的真正目的。
他要知道,这个被父王安排了户部侍郎来教导算学的弟弟,关起门来究竟在捣鼓什么名堂。
听到这个问题。
朱允熥并没有像做了亏心事一样掩饰。
相反。
他直接弯下腰,从书案底下的抽屉里,把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册子给抽了出来。
“哗啦。”
朱允熥举起手,在封皮上随意地拍了两下。
“看这个呗。”
他语气里带着自嘲。
“反正那些《大学》、《中庸》我是背不下来了,看见满本的‘仁义道德’就头疼。”
“倒不如看点这能数得清、摸得着的东西,图个乐呵。”
朱允炆的目光,顺着朱允熥的手指,落在了那册子上。
下一秒。
册子封皮上那几个楷书大字,直直地撞进了他的瞳孔。
《洪武会计录》。
就在看清这五个字的瞬间。
朱允炆脸上那张完美无缺、仿佛永远不会崩塌的温和面具。
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凝滞!
不是《算经》。
不是《九章算术》。
竟然是《洪武会计录》!
“看这个?”
朱允炆的声音,不知不觉地压低了半分。
“三弟……倒是好兴致。”
“这上面的数目枯燥繁杂,你真看得下去?”
朱允熥挠了挠头,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蠢样。
“看不懂啊!”
“不过好在父王让林大人来教我拨算盘。”
“我寻思着,把这上面的数字拨清楚了,总比挨先生的手板强吧。”
他咧开嘴,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傻子。
“二哥你是不知道,林大人教得可慢了,昨天我连加减都算错好几回呢。”
听到这句话。
朱允炆眼底的那层寒冰似乎又融化了开来。
他又恢复了那副兄长做派,温润的笑容重新挂回了脸上。
“原来如此。”
朱允炆伸出手,在《洪武会计录》的封皮上轻轻抚过。
“学些实务也好,总归是门手艺。”
“只是这些账目耗费心神,三弟切莫沉迷其中,累坏了刚刚将养好的身子。”
“若是有什么缺的用的,随时派人来找二哥。”
又寒暄了几句毫无营养的废话后。
朱允炆借口还要回去温习功课,带着太监离开了偏殿。
朱允熥站在门口,目送着那抹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直到再也看不见人影。
他脸上的傻笑才一点点退去。
“果然。”
他在心里冷冷地复盘着刚才的那一幕。
“朱允炆啊朱允炆,满朝文武都被你这副温良恭俭让的做派给骗了。”
如果朱允炆只是个单纯的书呆子,看到弟弟不读圣贤书去看账本。
第一反应绝对是痛心疾首,大骂“玩物丧志”、“商贾末技有辱斯文”。
但他没有。
他警惕了。
因为他敏锐的政治嗅觉,让他瞬间意识到了这本账册背后代表着什么。
那是钱粮!是赋税!
是大明帝国运转的基本盘!
是财权!
一个满嘴仁义道德、只会背经义的皇孙,固然能赢得文臣的叫好。
可如果有一个皇孙,他能看懂户部的底簿,能算清天下的钱粮,能洞察国家的经济命脉。
那这个人,对大明江山的实际掌控力,将会远超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清流!
这才是真正的威胁!
“你忌惮我学算学,说明你清楚财权的分量。”
“你怕我借着算学的名义,摸清大明国库的底细,从而触碰到权力的核心。”
朱允熥缓缓在太师椅上坐下。
血液里的好战因子开始隐隐沸腾。
既然你已经嗅到了危险。
那咱们的储位之争,从今天这本账册亮出来的那一刻起。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