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窗外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嘶鸣着,添了几分燥热。
紫檀木书案前。
朱允熥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手里攥着一支狼毫笔,正盯着桌面上摊开的一本厚重册子。
上面赫然写着五个楷书大字——《洪武会计录》。
这是户部用来核算天下钱粮的基础底簿,里面密密麻麻全是不带标点的繁体蝇头小楷,以及让人眼花缭乱的各种赋税折色名目。
“接着念。”
朱允熥咬着笔杆,眉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不耐烦地用笔杆敲了敲桌面。
站在一旁的王强,苦着一张脸,凑到书案前。
他本来识字就不多,这户部的专业术语更是看得他两眼发黑。
只能像个半文盲一样,指着上面那排细小的文字,磕磕巴巴地往外蹦字。
“洪武……十九年,秋粮……苏、松、嘉、湖四府,折麦……折麦共计……”
“停停停!”
朱允熥烦躁地打断了他,一把将手里的毛笔拍在桌上。
他在宣纸上画了几个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阿拉伯数字符号,又扯过算盘,手指僵硬地拨弄了几下。
“啪啦——”
算盘珠子发出一阵清脆的撞击声。
朱允熥看着算盘上的数字,眼底闪过一丝烦躁。
这种用大写汉字记账的传统方式,效率简直低得令人发指!
哪怕他前世受过高等教育,看着这连绵不绝、没有借贷复式记账法的一笔流水账,也觉得脑仁生疼。
更何况,他现在扮演的,是一个连《大学》都背不明白的笨蛋皇孙。
为了把戏做全套,他只能用这种最原始、最笨拙的死磕方式。
“再念一遍!苏松嘉湖四府,到底折了多少麦子?”
朱允熥执拗地盯着账本。
那副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虽然脑子笨、但却一根筋非要在“算账”这条死胡同里走到黑的倔驴。
王强咽了口唾沫,正准备继续往下念。
突然。
偏殿的大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没有太监扯着嗓子的高声通报。
也没有宫女们下跪请安的杂音。
一抹赭黄色的常服下摆,毫无征兆地跨过了偏殿的门槛。
王强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
这太监的双腿就像是被人抽了筋。
“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坚硬的金砖上。
浑身上下抖得像个筛糠。
来人负手而立,身形挺拔,面容儒雅却带着不怒自威的无形压迫感。
大明太子,朱标!
“啊……”
朱允熥猛地打了个激灵。
“父……父王……”
朱允熥局促地低着头,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最后只能死死绞在一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朱标没有理会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王强。
也没有开口斥责朱允熥的失仪。
他迈着步子,径直走到书案前。
目光先是扫过桌面上那凌乱不堪的算筹、被墨汁染黑的草纸。
最终。
停留在那本厚重的《洪武会计录》上。
偏殿陷入寂静。
朱允熥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
经过昨夜那个窒息的噩梦。
彻底剥离了“现代人”抽离感的他,此刻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究竟蕴含着何等恐怖的威压。
这是大明朝的半边天!
是能在杀神朱元璋面前据理力争,压得满朝骄兵悍将抬不起头的大明储君!
朱标伸出手。
捏住《洪武会计录》的纸页,轻轻翻开。
“哗啦——”
朱标翻了两页,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钱粮数目上。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头。
视线锁定了朱允熥那张紧张的小脸。
“这都是户部核算天下钱粮的繁杂账目。”
朱标的声音很平淡。
“你看得懂吗?”
换做以前,他肯定会立刻缩起脖子,装傻充愣地说自己就是在看图画,或者说看着好玩。
但是今天。
朱允熥脑海中闪过昨夜梦里的锁链,以及自己立下的誓言。
只有局中人,才能杀局中人!
既然要在这吃人的深宫里立足,一味地装白痴,只会让人觉得你毫无价值,甚至连当工具的资格都没有。
必须要在“愚笨”的底色上,涂抹上一层名为“执着”的保护色。
朱允熥咽了一口唾沫。
他没有躲避朱标的目光,而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回父王。”
“儿臣……一半都看不懂。”
“里面很多都不认识,户部记账的法子也绕,东一笔西一笔的,看着让人头晕。”
朱允熥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语气却透着固执。
“但……王强认识一些。”
“他念一句,儿臣就跟着琢磨一句。”
“儿臣脑子笨,读不进去四书五经,也不懂治国的大道理。”
“可是……可是儿臣想把这账本看明白,想知道这天下收上来的粮食,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
说完这番话,朱允熥咬住了下嘴唇。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不仅有局促,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倔强。
朱标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朱允熥的小手,看着他指甲缝里洗不掉的墨迹,看着他眼底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牛脾气。
足足五息。
朱标没有发火,也没有像往常那样严厉地呵斥他“玩物丧志”。
“啪。”
朱标将手里的《洪武会计录》合上,随手扔回了桌面上。
他转过身,向着殿外走去。
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朱标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看不懂,就去问林默。”
“别不懂装懂,丢了脸面。”
话音落下,那抹赭黄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直到朱标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
瘫在地上的王强才如蒙大赦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拼命地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吓死奴婢了……太子爷这气场……我的个老天爷……”
朱允熥没有理会王强的抱怨。
他双腿有些发软地退后半步,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
他没有立刻去翻看桌上的账册。
而是微微仰着头,看着偏殿雕花的房梁,脑子里疯狂地运转着。
别不懂装懂。
看不懂,去问林默。
朱允熥将这句话在嘴里反复咀嚼了十几遍。
自从昨夜剥离了那种居高临下的现代人视角后。
他第一次。
真正以一个“儿子”和“大明藩王”的双重身份,去审视这位名震千古的太子爷。
正常情况下,一个以儒家正统自居、渴望儿子成才的储君。
看到嫡子在屋里研究户部的账本,不仅不骂他身上沾满了商贾的铜臭味。
反而破天荒地指点他,让他去向一个户部侍郎请教?
这是为什么?
这是失望,觉得这烂泥只能去算算烂账?
还是说……
这位被全天下文人誉为“仁厚宽恕”的太子爷。
其实打心眼里,根本就没有看轻这些关乎大明经济命脉的“末技实务”!
朱标在朝堂上天天跟那些六部的大员打交道,他太清楚大明的国库是个什么运转法了。
他知道,背会《大学》治理不了水灾,但算对账本,却能让几十万百姓活命!
“朱标他……”
朱允熥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案边缘。
“这是在隐晦地告诉我,想学实务,就扎扎实实地去学,不要浮于表面?”
看不透。
根本看不透!
这位大明太子,绝不是史书上那几笔轻描淡写的“温润仁厚”可以概括的。
他宽和的面具下,藏着的是对这个庞大帝国运转机器最精准的掌控!
朱允熥深吸了一口气。
眼底的敬畏更深了一层,但同时,一团名为“野心”的火焰,也烧得更加旺盛。
“好。”
“既然让我问,那以后我去找林默学财税,可就是奉旨行事了。”
“林老师,你的苦日子,马上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