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已过大半。
原本沉闷压抑的气氛,在太子妃吕氏的刻意调和下,渐渐有了些暖意。
几名手脚麻利的宫女撤下残羹冷炙,换上了几碟清爽解腻的应季果子,以及一壶温在铜鼎里的黄封御酒。
朱标靠在紫檀木椅背上,端起白玉酒杯,浅浅地饮了半杯温酒。
连日来埋首于案牍之间的疲惫,似乎也被这醇厚的酒香冲淡了不少。
按照以往的惯例,一顿饭吃完,该是考校课业的时候了。
“允炆。”
朱标放下酒杯。
“孤听闻,这几日大本堂的先生,正在给你们讲授《孟子》?”
被点到名的朱允炆立刻停下手中的筷子,神态恭敬,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
微微躬身。
“回父王的话,正是,刘先生这两日主讲《尽心章句下》。”
朱允炆的声音温润,带着沉稳。
“喔?”
朱标眉毛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饶有兴致的光芒。
“那你说说,读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时,你可有何独到的见解?”
这是一个宏大且敏感的命题,哪怕是朝堂上的那些科道言官,回答起来也得字斟句酌。
更何况,大明现在的天下,是朱元璋用铁血手段打下来的,皇权至高无上。
然而,朱允炆却没有丝毫慌乱,他稍作沉吟,双目明亮地看着朱标,朗声作答。
“回父王,儿臣以为,孟圣此言,并非是要轻视君王之威,而是点出了社稷安稳的根基所在。”
“皇祖父驱逐鞑虏,恢复中华,救万民于水火,此乃立国之本。”
“然如今承平日久,百姓求的不过是碗中有一口安乐茶饭。”
“儿臣在书中读到,前朝末年,因横征暴敛,致使田地荒芜,流民四起,最终大厦将倾。”
说到这里,朱允炆竟然微微上前一步,眼中满是悲天悯人的光芒。
“故而,儿臣以为,当下之‘民贵’,便应落实在父王常说的‘安民休养’之策上。”
“朝廷推行黄册与里甲制,核实田亩,为的便是不让豪强隐瞒田产,从而将赋税转嫁于穷苦百姓。”
“唯有百姓仓廪实,大明明天才有源源不断的赋税与兵源。”
“这,才是真正的‘君之大责’!”
一番话说完,掷地有声。
条理分明,引经据典,不仅将古籍倒背如流。
更令人惊艳的是,他竟能将书本上的干瘪道理,与当朝初建的核心国策完美缝合!
言辞间既有饱读诗书的书卷气,又不乏对朝政大局的深切关怀。
朱标听罢,整个人都愣住了。
足足过了三息,他猛地一拍大腿,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君之大责’!好一个安民休养!”
朱标的脸上满是得见良才的欣慰与狂喜,甚至连眼角都笑出了几道细纹。
“允炆呐,你能透过死书看到大明的社稷。”
“足见你是真把心思用在了正道上!”
“为父,心甚慰!”
一旁的吕氏见状,眼角眉梢都挂满了掩饰不住的得意。
她恰到好处地端起酒壶,替朱标斟满一杯,柔声细语地帮腔。
“殿下快别夸他了,这孩子也是成日里看着殿下您为了国事夙夜忧叹,耳濡目染之下,才有了这些浅薄的见识。”
“说到底,还是殿下教导有方呢。”
“哈哈哈哈!”
朱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心情大好。
然而,在这其乐融融、母慈子孝的温馨画面中。
一直低头装作扒饭的朱允熥,手里的筷子却在半空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张小脸下,此刻正掀起惊涛骇浪。
不对劲!
这特么绝对不对劲!
朱允熥仔细咀嚼着朱允炆方才的那番宏论,越听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种老辣的政治视角,这种对当朝政令的深度剖析。
甚至懂得将思想理论包装成符合皇帝口味的实用主义……
这怎么可能是一个刚满十一岁、养在深宫妇人之手的半大孩子能说出来的话?
哪怕大本堂里全是大明最顶尖的当世大儒每日灌输。
那些书呆子也教不出这种结合了国家财政与土地矛盾的超前见地!
那份浑然天成的自信与侃侃而谈,妖孽得让人毛骨悚然。
朱允熥的脑海中飞速闪过前两次的轮回记忆。
他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世的时候,这个时期的朱允炆虽然也聪慧懂事,背书极快。
但也就是个传统的“好学生”模板。
只会满嘴的“仁义道德”、“尊老爱幼”。
根本触及不到这种深层次的治国逻辑!
“难道说……”
朱允熥在心里暗暗倒抽了一口凉气。
蝴蝶效应!
是因为时间线错乱,引发了一系列未知的恐怖变数?
他眼前最大的宿敌-朱允炆,比原本历史轨迹中变得更加强大、更加完美了?
“艹!啥情况啊!”
这大明的朝堂,这深不可测的东宫,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百倍。
绝不能有丝毫大意。
不然自己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允熥。”
就在朱允熥心中警钟长鸣之时,朱标的声音再次响起。
夸赞完长子,朱标的目光自然而然地移向了缩在角落里的嫡次子。
也许是朱允炆的优秀拔高了他的期望。
朱标的语气带着一些期待。
“你虽病了几天,但往日的功课也不能全抛在脑后。”
“《大学》开篇,你且背来听听。”
“再说说是何道理。”
来了!
朱允熥瞬间影帝附体,他立刻收敛起所有的心思。
装出一副冷不丁被先生点名后,惊惶失措的模样。
“啊?儿……儿臣……”
他站起身,因为“过度紧张”,动作幅度太大,宽大的衣袖直接扫到了面前的小碗。
“咣当”一声脆响。
这动静在安静的正殿里被无限放大。
朱标的眉头肉眼可见地皱了起来。
朱允熥仿佛被吓傻了,根本顾不上去扶碗。
他深埋着头,肩膀微微佝偻着,两只手绞着衣角。
结结巴巴地开始背诵那段,只要是读过两年私塾的蒙童都会的基础篇章。
“大……大学之道……在……在明明德……在亲民……在……在止于至善……”
不仅中间磕磕巴巴卡壳了好几次,发音还含混不清,活像个舌头打了结的呆头鹅。
“行了,别背了!”
朱标强忍着怒气,冷声打断了他。
“孤问你,何为‘明明德’?”
“这……就是……”
朱允熥咽了口唾沫,装出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胡言乱语道。
“就是……明白那些……有品德的人,听……听他们的话……”
死寂。
整个正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标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眼底闪过浓浓的失望与难以遏制的火气。
朽木!
同样是一个爹生的,差距怎么能大到这种地步?
“混账东西!一派胡言!”
朱标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几上的酒杯都跳了一下。
眼看太子爷又要雷霆发作。
一旁的朱允炆眼疾手快,立刻“扑通”一声离席跪倒在地,满脸焦急与担忧,大声替弟弟求情。
“父王息怒!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三弟他才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今日又吹了风,定然是喝了太多的苦药,脑子还不甚清醒!”
“儿臣愿意以后每日下了学,亲自去偏殿给三弟补习功课!”
“绝不让三弟落下学业!求父王念在三弟年幼体弱的份上,宽恕他这一回吧!”
好一个兄友弟恭,情真意切!
吕氏也紧跟着站起身,满脸心疼地拍着朱标的后背,柔声细语地打圆场。
“是啊殿下,太医都千叮咛万嘱咐。”
“说允熥这孩子是急火攻心,心神未定。”
“您这突然一考校,可不是把孩子吓坏了吗?”
“等他身子养壮实了,有他大哥带头领着,日后慢慢补上便是,急不在这一时啊。”
这两人的话,句句都在替朱允熥解围。
却又字字都在朱标的心底加深了朱允熥“体弱多病、愚笨不堪、难堪大用”的烙印。
这便是吕氏母子最可怕的手段。
朱标看着底下跪得笔直的大儿子,再看看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小儿子。
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念及这小儿子确实刚生了一场大病,只得无奈地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回座位上去吧!”
“谢……谢父王……”
朱允熥唯唯诺诺地行了个礼,佝偻着身子退回座位。
就在他准备落座的瞬间。
他眼神不小心扫过刚准备坐回原位的朱允炆。
四目交汇的刹那。
朱允炆脸上那副温厚兄长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眸子里,毫无掩饰地闪过了轻蔑与不屑!
那眼神分明在说:就凭你这个废物,也配做我的绊脚石?
表面上,朱允熥依旧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可他的内心深处,却忍不住吐槽。
“好好好,跟我在这装特么的活圣人是吧?”
“踩着老子的脸在朱标面前刷声望是吧?”
朱允熥默默在心底翻开小本本。
“你给老子等着,老子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