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影偏斜。
贴身太监王强抄着手,百无聊赖地倚在偏殿半开的朱漆大门旁,嘴里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顺来的甜草根。
殿内。
那位被满朝文武视为“烂泥”的三殿下,正趴在书案上。
毫无形象地抓着几根竹制算筹胡乱拨弄。
“王强,人还没到吗?”
朱允熥拖着长音,语气里透着孩童特有的不耐烦。
“回殿下,还没呢。”
“按理说户部衙门离这儿也不远,兴许是林大人腿脚慢……”
王强正敷衍着,余光一瞥,突然直起了身子,赶紧把嘴里的草根吐掉。
“哎哟,殿下,来了来了!”
顺着王强的视线望去,只见悠长的红墙甬道尽头,缓缓走来一个绯色的身影。
朱允熥立刻坐直了身子,等着来人。
那便是他心心念念的“背锅侠兼理财大师”——户部右侍郎,林默。
可是,当林默越走越近时,不仅王强看愣了。
连早有心理准备的朱允熥都忍不住在心里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特么是堂堂正三品的大员?!
只见来人穿着一身绯色官服。
那本该象征着朝廷命官威仪的绯袍,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松松垮垮。
宛如套在一个枯瘦的衣架子上。
唯一值得称道的,是他头顶那顶乌纱帽,戴得端正,左右帽翅没有丝毫歪斜。
最绝的是他的走路姿态。
林默没有像其他文官那样昂首阔步、大袖飘飘。
他身体微躬,腰背佝偻出了一个谦卑的弧度,仿佛背上永远压着一座看不见的大山。
他的脚步细碎至极,步幅小得可怜,像个裹了小脚的深闺妇人。
不仅如此,他根本不走甬道正中。
而是永远贴着宫墙的墙根边缘走。
仿佛只要稍微离墙远一点,就会被平地里刮来的邪风吹走一般。
他低垂着头,眼睛死死盯着自己脚尖前三寸的青砖,绝不多看周围的景色一眼。
面色略显蜡黄,神情战战兢兢,每一次呼吸都刻意压制得极为平缓。
那副畏缩、紧绷的模样,仿佛稍微大声喘气,都会惊动天上的神明,从而招来杀头之罪。
“活见鬼了……”
王强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鄙夷。
宫里的奴才最是势利眼,见惯了高官大员的颐指气使,乍一看到这么个比耗子还怂的三品大员,连个太监都觉得丢人。
“户部右侍郎林默,奉旨前来为殿下授课。”
林默走到殿门阶下,并没有立刻跨门槛。
而是先对着门外的王强微微拱了拱手。
声音沙哑平淡,不带一丝波澜,甚至还透着股小心翼翼的味道。
这举动把王强都整不会了,堂堂侍郎给他一个太监行半礼?
他赶紧侧开身子。
“林侍郎折煞奴婢了,殿下在里面等候多时了,您快请进吧。”
林默这才提起官服下摆,跨过门槛,走进了偏殿。
进入大殿后,面对眼前这个名声已经烂大街、被太子爷当众训斥过的废柴吴王朱允熥。
林默不仅没有表现出丝毫文官的清高与傲骨。
反而在距离书案还有五步远的地方,直接双膝跪地。
“噗通”一声。
林默整个人伏在金砖上,行了一个最标准、最无可挑剔的大礼。
“微臣户部右侍郎林默,叩见殿下。”
朱允熥坐在案后,看着伏在地上的林默,广袖下的双手慢慢攥紧,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激动啊!
来了!
我的擎天玉柱,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瞬间将眼底的激动压下。
换上了一副十岁孩童面对长者时,特有的“尊师重道”与一点点局促。
“老师不必多礼!”
朱允熥急忙从书案后绕了出来,快步走到林默身前。
伸出双手,用力将林默的胳膊托住,硬是将他扶了起来。
同时。
朱允熥后退半步,规规矩矩地整理了一下衣冠。
对着林默行了一个半师之礼,脆生生地说道。
“从今天起,允熥就跟着老师一起学习算学了,还望老师不吝赐教。”
嗡——
听到“老师”这两个字,林默本就佝偻的身体,宛如触电般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他那张蜡黄木讷的脸上,瞬间布满了惶恐与不安。
额头上肉眼可见地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殿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林默吓得连连后退。
“微臣惶恐至极!”
“微臣只是个粗鄙的算账吏员,只会拨弄几下算筹。”
“其余的圣人经义、治国大道,微臣是一概不懂,犹如坐井观天啊!”
“微臣何德何能,敢窃居殿下‘老师’之尊称?”
“这要是传扬出去,微臣那是欺君罔上、折煞微臣的死罪啊!”
“还请殿下千万收回成命,直接称呼微臣的名讳即可!”
看着林默这副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生怕沾染上一星半点因果的做派。
朱允熥懵了。
“绝了,真是绝了。”
“这老兄把‘苟道流’演绎得简直是炉火纯青,登峰造极啊!”
“怎么比前世相遇还离谱啊!”
但,朱允熥太清楚洪武朝的官场有多恐怖了。
洪武九年的空印案,洪武十三年的胡惟庸案,还有郭桓案,户部那是重灾区中的重灾区!
尚书、侍郎都被朱元璋像割韭菜一样砍了一茬又一茬。
林默一个毫无根基的外来穿越者,能从九品芝麻官一路爬到正三品户部右侍郎的位置。
全须全尾地活到现在,靠的绝不仅仅是算账快。
靠的就是这副永远夹着尾巴做人、绝不拉帮结派、遇到麻烦躲得比谁都快。
连教皇孙算学都怕被人扣上“结交皇子”帽子的乌龟神功!
“老狐狸,想撇清关系?门儿都没有。”
朱允熥在心里冷笑。
他今天就是要把这层师生关系的皮给焊死在林默身上。
“老师不必妄自菲薄。”
朱允熥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
拿出了十岁孩童特有的“执拗”与天真,搬出了那座最大的靠山。
“父王昨日在正殿亲口对允熥说过。”
“林侍郎虽然木讷,但算术一道有着不凡的能力。”
“父王既然点名叫老师来教导,自然是深知老师的本事。”
朱允熥故意把“父王”两个字咬得很重。
“学生自然是信得过父王的,既然父王信得过老师,那学生自然也信得过老师。”
“这声‘老师’,您当之无愧。”
面对搬出太子朱标来压人的朱允熥,林默那张木讷的脸庞微微抽搐了一下。
拒绝太子爷的决定?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可是应下这声“老师”,这就等于跟这位废柴吴王绑定了一丝香火情。
万一以后这位小爷作妖,自己岂不是要跟着倒霉?
林默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敢继续反驳。
他苦着脸,再次深深地弯下腰,用细弱蚊蝇的声音妥协道。
“微臣……微臣遵旨,定当尽心竭力,教导殿下算筹之术。”
“但‘老师’二字,微臣万万不敢当。”
“殿下唤微臣一声‘林侍郎’即可。”
就这样,在君臣一番看似合乎礼仪的推拉中,朱允熥终于单方面强行认下了这个老师。
整个过程,朱允熥表现得如同一个普通的、想要讨好父亲的封建皇孙。
没有点明自己穿越者的身份。
面对一个在洪武朝官场,户部修罗场厮杀出来的朝廷大员。
一旦自己抛出穿越者的身份,对方绝对不可能感动得纳头便拜。
林默的第一反应,绝对是将他视为一个巨大的不稳定因素,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为了保全自身,林默极有可能会向朱元璋告密,换取他自己的平安!
老乡?
在屠刀悬颈的大明朝,老乡就是用来出卖的。
朱允熥乖巧地请林默入座。
他深知,这场师生局,不仅是他在试探林默,更是外人在试探他。
朱允熥在转身走向书案的瞬间,用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了殿门外。
殿外回廊的阴影处,那个平日里负责端茶递水的二等宫女。
看似在打扫落叶,实则目光时不时地往殿内瞟。
而这还不算完。
既然林默这个三品大员能出现在东宫教导皇孙,朱元璋那头怎么可能没有点头?
谁知道在这偏殿周围,甚至某处房梁的暗影里,有没有锦衣卫的暗探!
他们怕是正记录着偏殿内发生的一切。
哪怕是他朱允熥抓了几次头发,林默哆嗦了几下。
都会在几个时辰后,一字不落地呈现在奉天殿老朱的御案上。
朱允熥坐回案后,抓起一把算筹,脸上露出了孩童般的笑容。
“林大人,咱们今天学什么?”
“听说算账可好玩了,比那什么《大学》有意思多了吧?”
林默低垂着眼睑,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算盘。
“回殿下,今日……咱们先从识数开始。”
极品苟道与满级影帝的第一堂课,在这诡谲的重重监视下,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