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寝宫。
“……吴王殿下当时抖得跟筛糠似的,当着一众皇子皇孙的面。”
“扯着嗓门喊:‘犯了错的时候,不挨父王的打,先生不打手板,这就很仁慈了!’”
“那声音大得,连外头扫地的太监都听得一清二楚。”
“噗嗤——”
吕氏一个没忍住,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极品明前龙井直接喷了出来,笑得花枝乱颤。
“哎哟,我的老天爷……”
吕氏一边拿丝帕擦拭着嘴角,一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心腹李嬷嬷。
“嬷嬷,你听见了吗?‘不挨打就是仁’?”
“哈哈哈,这贱胚子算是彻底废了,连皇家体面都不要了!”
李嬷嬷赶紧上前替主子擦拭手背,满脸堆着谄媚的笑。
“娘娘说的是,太子爷最重文教,要是听到这话,怕是要气得不行。”
“三殿下本就上不得台面,如今名声算是烂进泥沟里了。”
“烂得好啊。”
吕氏收敛了笑容。
“既然他这块烂泥已经自甘堕落,那本宫不妨顺水推舟,再狠狠推他一把。”
吕氏冷笑一声。
“去,吩咐膳房备几样太子爱吃的小菜。”
“今晚等殿下回来,本宫要亲自给他唱一出好戏。”
残阳如血。
太子朱标拖着疲惫的身躯,刚从奉天殿处理完堆积如山的政务回来。
他伸手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刚迈进东宫正殿的院落,就愣住了。
只见大殿外的青砖地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规规矩矩地跪在那里。
是朱允熥。
他没有等吕氏去告黑状,而是算准了朱标下朝的时辰,抢先一步在这里来了一出“负荆请罪”。
一看到朱标明黄色的常服下摆,他立刻像只惊弓之鸟,磕了下去。
“儿臣……儿臣给父王请罪!”
朱允熥的声音带着惶恐。
朱标看着儿子这副模样,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沉声道。
“你又闯了什么祸端?”
“儿臣……儿臣今日在大本堂,被刘先生提问……儿臣答不出。”
“还……还胡言乱语,说……说不挨打就是仁……”
朱允熥结结巴巴地将自己在大本堂的“丑态”和盘托出。
甚至比眼线汇报得还要不堪。
朱标听完,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气得眼前一黑。
指着朱允熥的鼻子,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你这逆子!”
“你怎么......”
“父王息怒!”
朱允熥赶紧膝行两步,抱住朱标的大腿,开始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父王,儿臣真的不是读书的料!”
“那些圣人微言大义,儿臣一看就头疼欲裂,宛如天书一般。”
“儿臣一到大本堂,脑子就像被浆糊糊住了一样,实在是什么都记不住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抛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但是……但是儿臣发现,自己对算账、九章算术颇有兴趣。”
“算账?”
朱标一愣,怒火中掺杂了一丝错愕。
“是!”
朱允熥装出一副没出息的样子。
“儿臣想着,既然读不懂治国的大道理,不如学学算账。”
“日后哪怕当个闲散王爷,也能帮父王管管皇庄,查查账本,免得被底下的臣子蒙骗。”
“儿臣……儿臣就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这番话一出,犹如火上浇油。
“混账东西!”
朱标雷霆震怒。
堂堂大明储君的嫡子、未来的亲王、甚至帝皇。
不想着治国平天下,竟然想去学商贾的算筹之术?
“你给孤滚起来!孤今日非要打醒你这个没出息的孽障!”
朱标气急败坏,抬起脚就准备往朱允熥身上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殿下息怒!”
一声惊呼从殿内传来。
吕氏卡着点,带着一阵香风快步奔了出来,一把抱住了朱标的胳膊。
“殿下万万使不得啊!”
吕氏满脸焦急,眼中甚至泛起了泪光,演绎着一个护子心切的慈母。
她转身将瑟瑟发抖的朱允熥护在身后,苦苦哀求道。
“殿下,允熥这孩子大病初愈,身子骨本就弱。“
“脑子……脑子稍微笨拙些也是有的。”
“您若强求他读那些深奥的圣贤书,只怕会逼出病来啊!”
朱标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你看看他说的什么混账话!”
“堂堂皇孙,去学算学,皇家颜面何存?!”
“殿下,您且听臣妾一言。”
吕氏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
“如今允炆课业繁重,大本堂的先生们教导得很是吃力。”
“允熥若是总在堂上闹笑话,不仅自己受罪,也会乱了其他皇子皇孙的心思。”
她放低了声音,像是在商量家常。
“既然他对算学感兴趣,不如就由着他去。”
“左不过是些算筹末技,当个乐子解解闷。”
“等他年纪大些,性子定了,自然就知道读书的好了。”
“总比天天逼着他,闷出大病来强啊。”
朱标看着底下缩在吕氏身后、宛如鹌鹑一般的嫡子。
再看看身旁深明大义、处处为大局着想的妻子。
一股浓浓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这孩子,哎...随他吧。
“罢了……”
朱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无力地摆了摆手,默认了此事。
他抬起头,目光看向远处的宫墙,眉头紧锁。
既然允熥非要学算账,总得找个人教。
但是,教皇孙算学,这可不是个好差事。
若是随便找个翰林院的官去教,那些文人清高,定会觉得受了侮辱;
若是找个阿谀奉承之辈,只怕会把允熥带得更加顽劣不堪。
更重要的是,这人不能牵涉任何党争。
思索片刻,朱标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永远贴着墙根走路、满脸畏缩的绯袍官员。
户部右侍郎,林默。
整个大明朝堂,要说算账,没人比得过他;
要说胆小怕事、毫无党羽,也没人比得过他。
让这种只知道认死理、埋头算账。
连半个烧饼都要供起来的官员来教导皇孙基础算筹,绝对不会生出任何政治事端。
“你既然要学算学,孤便成全你。”
朱标冷着脸看着朱允熥。
“明日起,孤会命户部右侍郎林默,每日申时来东宫偏殿,教习你算学。”
“你若是再敢怠慢,孤绝不轻饶!”
跪在地上的朱允熥猛地抬起头,那张挂着泪痕的小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
错愕之后,是狂喜!
他死死地咬着嘴唇,才没让自己当场笑出声来。
死嘴,给我绷住啊!!!
原本,他还在计划着怎么通过户部的底层小吏,绕一大圈去接触这位“苟道流”的老乡。
他甚至做好了耗费大半年时间的准备。
万万没想到,他这个便宜老爹,竟然直接把人送到了他面前!
天胡开局!
“哈哈哈哈!吕氏,朱标!你们真是我的福星啊!”
朱允熥在心里疯狂咆哮,爽得头皮发麻。
“林默啊林默,第一世你见我如洪水猛兽,一直按规矩行事,绝不站队。”
“没想到这一世,咱们直接成了师生关系!”
“林老师,我来找你了!”
然而,表面上。
朱允熥只是做出一副终于逃脱了经义折磨的释然模样。
重重地将头磕在青砖上,大声答谢。
“儿臣多谢父王!儿臣一定好好学算学!”
朱标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
“好好跟着林侍郎学。”
“此人虽然木讷,但算术一道有着不凡的能力。”
“你能学进去一二,也算是你的造化了。”
“是!儿臣谨记!”
朱允熥重重点头。
心里却在狂吼。
“学!怎么不学!”
“前前世,朱元璋既然能发现自己穿越者的身份,肯定也发现了林默的身份!”
“以后我搞出的什么离谱操作,统统都可以甩锅给他!都是跟着林老师学的!”
就这样,一场原本可能演变成雷霆大怒的家庭风暴,
就这样在吕氏的“巧妙”化解下收场。
吕氏扶着朱标往殿内走去,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胜利者的微笑。
而在吕氏看不见的角度。
朱允熥缓缓从地上站起,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抬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呵呵呵,这次开局,还挺顺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