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东宫偏殿的喧嚣，终于沉寂了下来。
“殿下，炭盆拢好了，夜里凉，您千万别踢被子。”
王强轻手轻脚地吹灭了殿内最后一盏豆油灯，压低了嗓门嘟囔了一句。
随后，他弓着腰退了出去。
“吱呀——”
沉闷的木门闭合声响起。
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殿内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榻上。
原本应该熟睡的朱允熥，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动，只是重重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累！
太特么累了！
这具十岁孩童的躯壳，根本承受不住如此高强度的精神消耗。
白天要跟林默那个极品老狐狸玩神级控分的飙戏。
下了课还要防着门外扫地宫女的偷窥。
到了晚上，还得算计着房梁上是不是趴着锦衣卫的暗探。
十二个时辰，他连做梦都得把“懦弱烂泥”的面具焊在脸上！
稍有不慎，露出一丁点儿与年龄不符的聪慧，等待他的怕就是朱元璋的屠刀！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在绝对的安全与黑暗中，终于开始一点点松懈。
浓烈的倦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朱允熥闭上眼睛，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
意识逐渐模糊，沉沉坠入梦乡。
可他不知道。
当理智的防线彻底崩溃时，潜伏在灵魂最深处的恐惧，便会借着睡意，露出獠牙，疯狂反扑！
……
冷。
刺骨的冰冷。
这不是初夏的东宫，这里没有烧得旺旺的地龙，更没有带着龙涎香的熏香。
空间在视线中骤然收缩、扭曲！
变成了第一世被圈禁的那个地方。
宗人府的偏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腐气和尿骚味。
门窗被粗大的带血木板交叉着钉死！
朱允熥蜷缩在墙角，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
这是他第一世临死前的梦魇！
突然！
“咔嚓……”
门板的缝隙处，传来一阵声音。
朱允熥惊恐地抬起头。
只见那窄窄的门缝外。
赫然贴着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透着看穿一切的残忍、极致的杀机、以及高高在上的冷酷！
是洪武大帝，朱元璋！
“你是个什么孤魂野鬼！”
老皇帝的声音，没有怒吼，全是质问！
“敢夺了咱孙子的躯壳？”
“你不是咱的孙子！”
“死！”
随着这最后一个死字炸响。
虚空中！
数条生满铁锈和干涸血迹的锦衣卫精钢锁链，凭空窜出！
“唰！”
锁链死死勒住了朱允熥的脖子！
猛地收紧！
“呃……”
朱允熥的双脚瞬间离地，拼命地在半空中乱蹬。
他双手死死抠着脖子上的铁链，指甲崩断，鲜血淋漓。
他张大嘴巴。
想要辩解！
想要喊叫！
想要告诉门外那个残忍的老头，自己真的就是朱允熥！
可是，喉咙只能发出“嘶嘶咯咯”声。
就在这时。
视线的最前方，一面巨大的红色光幕轰然砸下！
【警告！】
【宿主面临真实死亡！】
【灵魂消散倒计时……彻底死亡！】
猩红的大字，疯狂闪烁。
“不——！”
……
现实。
东宫偏殿。
丑时。
朱允熥半个身子不受控制地从榻上弹了起来。
身上全是冷汗！
贴身的绸缎里衣早已经被浸得透湿。
肺部贪婪地掠夺着空气。
朱允熥抬起右手，一口咬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呜……”
剧烈的疼痛，终于强行驱散了梦魇带来的幻觉，让他的理智重新占据了高地。
他没有出声呼唤睡在外间的王强，也没有去摸索床头的火折子点灯。
他就这么保持着曲腿抱膝的姿势。
像一头躲在洞穴里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狼。
他在反思。
他在抽丝剥茧地审视着自己的恐惧。
为什么会做这个梦？
为什么前两世明明拥有超越时代的见识，最后却都输得那么惨，死得那么像个笑话？
真的是因为自己不够聪明吗？
不！
是因为心态！
是因为在这具躯壳的最深处，那个名叫“张明”的现代灵魂，始终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抽离感！
他潜意识里，一直把这当成一场全息潜入式的“系统游戏”。
把大明朝堂当成了副本，把朱元璋、朱棣当成了需要攻略的NPC。
他做的一切，是为了完成系统那个叫做“君临天下”的任务，是为了赚那一笔救母的奖金。
他是一个“玩家”。
一个旁观者。
可是！
这特么不是游戏！
这是真实的历史，这是吃人不吐骨头、一步踏错就会满门抄斩的封建皇权！
那些“NPC”，是真真正正从死尸堆里爬出来的盖世枭雄！
这种“玩家”的抽离感，让他在面对生死危局时，缺乏真正的敬畏。
让他在面对真实的皇权碾压时，显得那么的单薄、浮躁、不堪一击。
“如果我一直把自己当成张明……”
朱允熥在黑暗中喃喃自语。
“那我永远斗不过他们。”
“只有局中人，才能杀局中人。”
时间，在博弈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的夜色，终于渐渐褪去。
卯时。
第一缕灰白的天光，顺着雕花窗棂的缝隙透射进来。
斑驳的光影，正好打在朱允熥的床榻上。
他僵硬了一整夜的身体，终于动了动。
朱允熥缓缓低下头，借着那抹破晓的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只有十岁孩童的手。
没有成年人的宽大骨骼，没有常年握刀练武磨出的粗糙老茧。
皮肤白皙、干净且柔软。
这双手，别说去跟朱元璋、朱棣扳腕子。
就是现在冲进来一个最底层的锦衣卫校尉，都能像捏死一只小鸡一样，用一只手轻易扭断他的脖颈。
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对抗外面那个吃人的世界。
看着这双稚嫩的手。
朱允熥眼底的最后一丝属于现代人“张明”的迷茫、悲悯以及那种可笑的优越感。
如同被铁锤砸中的琉璃，轰然粉碎！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不把自己当成真正的局中人，不把自己变成和他们一样的怪物。
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将张开的十指，慢慢收拢。
攥紧成拳！
他在心中。
对着这片时空，对着系统，对着那个躺在现代病床上的母亲。
立下了最狠绝的誓言！
“去他妈的现代人张明！”
“去他妈的系统任务！”
“想要活下去，想要把失去的全部拿回来！”
“从今天起，从此刻起……”
“老子就是朱允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