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坐在书案后头,看着眼前那个紫檀木框的算盘,心里默默盘算着今天的“教学进度”。
过犹不及,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昨天第一堂课,他演了一出满地找牙的零分废柴戏码,成功把名声踩进了茅坑。
可要是天天都考零分,连三加二都算不明白。
那怎么能行。
更何况,要是自己表现得实在太过无药可救,说不定明天这算学课要给停了。
他好不容易才跟林默搭上线,怎么可能让这根线断掉?
所以。
今天得给点“甜头”。
得让别人看到,他虽然笨,但好歹还是能学进去那么一星半点的。
正想着。
殿门外,那个贴着墙根的绯色身影,准时准点地出现了。
“微臣户部右侍郎林默,拜见殿下。”
“老师快起!”
朱允熥赶紧换上了一副求知若渴的笑脸,伸手虚扶了一把。
林默在听到“老师”这两个字的瞬间,后槽牙咬了一下。
“殿下。”
“今日,咱们继续温习十以内的加减法。”
接着。
便是那套让人昏昏欲睡的枯燥口诀。
朱允熥伸出白嫩的小手,煞有介事地把算盘珠子全都拨到原位。
然后,他的“控分表演”正式开始了。
“二加三。”
林默毫无感情地报题。
朱允熥装出吃力的样子,先伸出一根食指,抠下两颗下珠。
接着停顿了足足五息,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头在半空中比划了半天。
最后才慢吞吞地把上珠拨下来,退掉下珠。
“五!老师,是五!”
朱允熥兴奋地喊了起来,活像个终于蒙对了一道题的傻小子。
林默没吱声,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
“六加七。”
遇到这种需要进位的题。
朱允熥立刻换了副嘴脸。
他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手指头在算盘上胡乱扒拉,把珠子拨得劈啪作响。
最后,他自然地把手一停,指着算盘上一个乱七八糟的数字。
“老师,是十二!”
对面的林默,依旧是一副泥塑木雕的模样。
只是伸出手,把朱允熥拨乱的算盘珠重新归位,再次把口诀复述了一遍。
可实际上。
林默一直锁定在朱允熥的那只小手上。
如果说昨天他还只是怀疑,那今天,他已经可以把脑袋剁下来打包票了!
这小王八蛋绝对是装的!
你看他刚才拨算盘的那几个动作!
每一次算对的基础加减法,他的手指都能丝滑地避开所有可能产生误触的珠子。
而每一次算错的进位题。
他特么的永远都能恰到好处地卡在那个最容易让人混淆的梁柱边缘!
这叫什么?
这在后世的应试教育里,就叫神级控分!
想要考满分容易。
可你要想在一张试卷上,考出个五十九分。
还得把错题的逻辑伪装得合情合理。
让人一看就觉得“这孩子确实是脑子笨才算错的”。
这难度,比考满分难了十倍不止!
“你大爷的!”
林默在心里疯狂咆哮。
“你特么在这跟老子飙演技是吧?”
“装得还挺有层次感!”
“昨天零分,今天五十分,明天你是不是还打算弄个及格线边缘徘徊?”
林默现在连呼吸都觉得是在受罪。
眼前这个十岁出头的皇孙。
看着单纯,壳子里指不定藏着个多么狠毒的灵魂。
他之所以这么费尽心机地装废柴,绝对是在憋一个能把整个大明朝堂掀翻的绝世大招!
“惹不起,老子躲得起!”
任凭朱允熥在对面把算盘拨得火星子直冒,他也绝不搭关于算术以外的话。
时间,就在这种诡异而又令人窒息的拉扯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殿角那座铜漏里的沙子,终于彻底漏完。
半个时辰,一分不多,一秒不少。
林默几乎是在沙子漏完的同一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飞快地拂去绯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整理了一下衣冠。
“殿下,今日授课时辰已到,微臣告退。”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准备开溜。
就在这时。
“林师。”
身后,突然传来了朱允熥的声音。
林默的脚步猛地一顿,僵硬地转过身。
只见朱允熥正趴在书案上,双手托着下巴。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孩童般特有的天真与执拗。
他歪着脑袋,看着林默。
“林师,我今日比昨日少错了许多。”
“您说,我这算学的天赋,怎么样?”
静。
偏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允熥这句话,看似是一个渴望得到老师夸奖的孩童发出的疑问。
但听在林默这个“知情人”的耳朵里。
这特么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仿佛就是再问是:老子的演技怎么样?你看穿了没有?
林默觉得自己的双腿肚子都在转筋,膝盖一阵阵发软。
他哪里敢接这个话茬!
林默猛地弯下腰,双手抱拳,深深地一揖到地。
“殿下天资聪颖,微臣望尘莫及。”
说完这句话。
林默根本不给朱允熥任何继续开口的机会。
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连退三步。
接着猛地一转身,跨出门槛。
两条腿捣腾得飞快,逃命似的顺着红墙根,一溜烟没影了。
看着林默那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
朱允熥坐在空荡荡的偏殿里,轻轻磨了磨后槽牙。
“老狐狸,跑得倒挺快。”
……
与此同时。
房梁之上。
锦衣卫暗卫悄无声息地朝着皇城的中心疾驰而去。
应天府,奉天殿。
大殿内弥漫着浓郁的龙涎香。
朱元璋端坐在御案之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呈上来的密折。
老皇帝的目光在纸上快速扫过。
朱允熥算对了一半的十以内加减法。
朱允熥遇到进位题时的手忙脚乱。
直到。
他的目光停留在了折子的最后两行。
【三殿下问:我这算学天赋,究竟怎么样?】
【林侍郎答:殿下天资聪颖,微臣望尘莫及。言罢,速退。】
看到这里。
朱元璋顿住了。
“呵呵呵...”
“这两人...”
“一个连加减进位都算不明白...”
“一个满朝皆知的木头人...”
“倒是挺配。”
朱元璋将折子往御案上随手一丢。
他太了解自己手底下的这些官了。
更了解林默这个出了名的“极品缩头乌龟”。
林默会看不出朱允熥是个蠢货?
当然不可能。
可他偏偏要用这么一句毫无逻辑、甚至堪称荒谬的马屁去敷衍。
为什么?
因为他怕!
他在急着撇清干系!
在朱元璋的帝王心术推演里。
林默之所以给出这么一句扯淡的评价,然后再像见鬼一样逃跑。
完全是因为他察觉到了这算学课背后的凶险。
所以。
他选择了最干脆利落的自保方式。
回避!敷衍!但却用心教!
“有意思!”
朱元璋轻轻叩击着桌面。
“不亏是咱看中的人!”
一个连嫡皇孙都避如蛇蝎的臣子,才是最让他放心的好用的刀。
至于那个孙子……
真就是块一无是处的朽木?
还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