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奉天殿。
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此刻正端坐在御案后。
这位从尸山血海、元末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最终登临大宝的帝王。
虽年近六旬, 但精力依然好的吓人。
他手中握着一支朱笔,正在批阅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
在御案台阶之下,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单膝跪在金砖上。
“回禀陛下...”
蒋瓛汇报道。
“今日申时,户部右侍郎林默在东宫偏殿,为吴王殿下上了第一堂算学课。”
“怎么教的?又怎么学的?”
朱元璋头也不抬,朱笔在折子上划了一道。
“林侍郎一如既往,犹如……犹如木偶。”
蒋瓛斟酌着词句。
“他只教了算盘的基础拨法,声音平淡,不夹杂废话。”
“吴王殿下拨错了几十次算珠,急得满头大汗,甚至抓落了几根头发。”
“林侍郎未有半点不耐,只是伸手将其归位,再将原话复述一遍。”
“全程……不敢逾越半步。”
“殿下似乎对算学确实……全无天赋。”
“一堂课下来,连十以内的加减借位都未能算得明白。”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陷入了死寂。
朱元璋手中的朱笔停在了半空。
老皇帝缓缓抬起头,那双虎目深处,没有对孙子愚笨的愤怒,反而涌动着深深的猜忌。
“退下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
蒋瓛如蒙大赦,立刻起身,倒退着出了御书房,将殿门轻轻合上。
偌大的殿内,只剩下这位孤独的帝王。
朱元璋靠在硬邦邦的龙椅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粗糙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的边缘。
“笃……笃……笃……”
节奏缓慢。
他杀人如麻,一生阅人无数。
胡惟庸、李善长、乃至那些跟着他打天下的骄兵悍将,哪一个不是人精?
哪一个的心思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林默,满朝文武公认的“极品孤臣”。
木讷胆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活得就像个没有灵魂的算账死物。
朱允熥,他那个曾经还有几分机灵。
如今却病了一场后,彻底变成了一滩连算盘都拨不明白的废柴烂泥。
这两个人,表现得都太“完美”了。
完美得就像是照着戏本子在演一样,毫无破绽可言。
可是,在朱元璋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帝王看来,天底下就没有毫无破绽的人!
太过绝对的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
“一个怂得像只缩头乌龟的臣子,配上一个蠢得跟猪猡一样的皇孙……”
朱元璋猛地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精光,低声喃喃自语。
“这到底是冥冥之中的巧合……还是有人在咱的眼皮子底下,唱双簧呢?”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帝王的心中生根发芽。
老朱冷哼一声,将那一本染了墨的奏折随手扔进废纸篓里。
……
画面一转。
林默回到了家。
他没有理会上前掌灯迎接的门房,也没有去后院看望妻子。
而是径直穿过回廊,走向了书房。
“砰!”
推开沉重的房门,林默一步跨了进去,随后反手将门死死关上,
“喀嚓”一声,将一根粗壮的木门闩严丝合缝地插好。
他站在黑暗中,剧烈地喘了两口气。
紧接着,他从一旁摸出火折子,吹亮火星,点燃了书案上的油灯。
昏黄摇曳的灯光,照亮了这间堪称诡异的书房。
这里没有文人骚客钟爱的名人字画,没有附庸风雅的古董花瓶。
四面堆满了一摞摞散发着霉味的户部账册副本。
而在书房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供奉着一座精致的紫檀木神龛。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神龛前。
神龛里面,没有供奉漫天神佛,也没有供奉祖宗牌位。
一块上等明黄色的绸缎被仔细地叠成了莲花状,而在那黄绸正中央。
静静地躺着半块早就发硬、发黑,甚至边缘已经生出一层绿色霉菌的……
御赐烧饼。
还是被朱元璋咬了一口的。
林默神色庄重到了极点。
他熟练地从旁边的香盒里抽出三炷清香,在油灯上点燃,恭敬地插进青铜小香炉里。
随后,这位堂堂三品大员,毫不犹豫地撩起那身绯色的官服下摆,双膝重重地跪在蒲团上。
“砰!砰!砰!”
三个结结实实的响头,磕得青砖地面咚咚作响。
这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例行公事。
只有每天对着这把屠刀磕头,时刻提醒自己有多么弱小,有多么恐惧。
他才能在这绞肉机般的官场里,把“装孙子”的苟道演到骨髓里去!
做完这一整套近乎自虐的心理暗示仪式后。
林默缓缓站起身,他转过头,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全身的骨头。
毫无形象地重重瘫瘫坐在了太师椅上。
就在这一瞬间。
他脸上那层战战兢兢、木讷呆板、仿佛天塌下来都不敢大声喘气的伪装面具。
如同剥落的墙皮一般,瞬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骇!
不对劲。
太他妈不对劲了!
那个名满应天府、被吕氏宣扬得蠢笨如猪的废柴三殿下,绝对是个史诗级的老阴比!
他的直觉疯狂地拉响了防空警报。
“破绽……那小子的破绽在哪里……”
林默闭上眼睛。
第一幕,浮现在脑海中的,是朱允熥那只白嫩的小手。
“算盘……对,是手势!”
朱允熥在假装不会用算盘,急得满头大汗、胡乱扒拉珠子的时候。
有那么短短的半息时间,他下意识地摆出了一个姿势!
左手轻轻按住算盘的左侧边框,右手拇指、食指、中指三根指头。
呈现出一个微微弯曲的弧度,轻巧地悬停在算盘珠的正上方!
这是什么姿势?
真正的初学者,面对算盘,绝对是一根食指像瞎子点灯一样,一颗一颗去抠的!
只有老手,肌肉已经形成了记忆,才会在碰到算盘的瞬间,下意识地摆出那种预备姿势!
“他绝对会打算盘!”
林默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紧接着,第二幕细节如同闪电般劈中了他的脑海。
眼神!
是那个小子的眼神!
当朱允熥故意把题目算错,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机械地帮他归位算盘珠的时候,朱允熥表现得急得快哭了。
但是,在自己第三次、第四次重复那句枯燥的加减法口诀时。
林默敏锐地捕捉到,朱允熥低垂的眼帘深处,闪过了不耐烦!
不是那种“哎呀我怎么就是学不会”的焦急与气馁。
而是那种“卧槽,这么简单的东西还要再演示一遍、你赶紧走流程行不行”的嫌弃与烦躁!
那种眼神,林默太熟悉了。
前世读小学三年级的他,被亲戚追着问一加一等于几的时候,他就是这种生无可恋的不耐烦!
“轰!”
这个惊悚的发现,宛如一颗重磅炸弹,在林默的脑海中轰然引爆。
“苟道”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不是骗过所有人,而是能在那万分之一的细节中,一眼看穿另一个正在同样玩“苟道”的同类!
“演戏……那个被全天下当成笑话的朱允熥,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林默感觉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那小子之所以装成一滩烂泥,是为了在吕氏的迫害和老朱的猜忌下保命?
要不然......
“艹,那小子不会也是个穿越者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如果是真的,那东宫现在的局势。
根本不是什么孤儿受欺负的苦情戏。
而是一个随时会被那小子点燃、把所有人都炸成粉末的超级火药桶!
“不行,绝不能掺和进去!”
林默在椅子上猛地打了个哆嗦。
谁知道那个吴王殿下心里憋着什么坏水?
自己好不容易苟到了今天,半只脚都快踏进安全区了,凭什么去陪他玩命?
“不管他是不是老乡,无论他是藏拙还是憋大招!”
林默咬着牙,对着神龛里的剩烧饼暗暗发誓。
“老子就当个又瞎又聋的死算账的!”
“明天去了偏殿,他就是把算盘给吞下去,老子也绝对不会去拆穿他,更不可能去跟他对暗号!”
“想拉我下水当替死鬼?”
“门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