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之内,两张黄花梨木书案相对而立,隔着三尺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深渊。
朱允熥正襟危坐,努力做出了一副认真求学的模样。
而在他对面,林默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
“殿下,”
林默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不带任何情绪。
“算学之基,在于识数与加减。”
“今日,微臣便从这算盘的用法讲起。”
他伸出手指,拨动着算盘珠,开始讲解最基础的记数与定位法。
“上珠一粒为五,下珠一粒为一,以梁为界,靠梁为实……”
他的语速极慢,没有抑扬顿挫,没有互动引导。
他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算账机器,只是单纯的在执行一道的圣旨。
朱允熥表面上听得“聚精会神”,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那上下翻飞的算盘珠。
可实际上,他已经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譬如三加五,先拨下珠三粒,再拨上珠一粒,合为八。”
林默面无表情地做着示范。
“哦……哦!我懂了!”
朱允熥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兴奋地拿起自己的算盘,伸出肉乎乎的小手。
“啪啦,啪啦……”
他故意把算盘珠拨得震天响,手忙脚乱地模仿着。
结果,林默让他算“四加二”,他信心满满地拨了个“七”出来。
林默让他算“九减三”,他愁眉苦脸地算了半天,最后小心翼翼地得出一个“五”。
每当遇到稍微复杂一点的借位或进位,朱允熥就彻底抓瞎了。
他时而茫然地抓着头发,时而把算盘珠拨得满盘乱飞,发出一阵阵烦躁的噪音。
最后把算盘一推,满脸都写着“我是傻子,我放弃了”。
他将一个对数字毫无天赋、脑子像被浆糊糊住了的蠢笨孩童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面对朱允熥这堪称灾难级别的“学习能力”,林默的反应堪称一绝。
他始终低垂着眼帘,那张蜡黄的脸上看不出任何鄙夷或不耐烦。
每当朱允熥算错,他只是机械地伸出手。
默默地将错乱的算盘珠重新归位,然后用那死水一般的声音。
把刚才的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一遍。
不评价,不叹气,不多说一个字,不越雷池半步。
他就像一座沉默的石雕,完美地将自己隔绝在所有可能惹上麻烦的情绪之外。
朱允熥一边演戏,一边在心里暗暗给这位老乡的“苟道”修为点了三十二个赞。
能在朱元璋手底下活得这么滋润,果然是有点绝活在身上的。
而这场拙劣的“授课”,自然也落入了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里。
殿外回廊的拐角处,那名吕氏安插的二等宫女正假装擦拭着廊柱。
她探着半个身子,将殿内朱允熥抓耳挠腮、对着算盘一脸懵懂的蠢样看得一清二楚。
确认了自己想要看到的情报后,她悄悄放下抹布,转身快步离去。
与此同时,偏殿屋顶的横梁之上。
一名身穿玄色飞鱼服的锦衣卫暗卫。
他透过瓦片的缝隙,将殿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不仅记下了两人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动作。
甚至连朱允熥拨错了哪几颗算盘珠。
林默又是如何将其归位的,都牢牢刻印在脑海中。
半个时辰的授课结束,林默行礼告退。
待他走远,那名锦衣卫暗卫才如同鬼魅一般。
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宫阙之中,直奔奉天殿的方向而去。
……
太子妃寝宫。
“……奴婢看得真真的,那林侍郎教得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三殿下连十以内的加减都算不明白!”
“还把算盘珠子弄得叮当响,简直、简直……”
吕氏听到这里,发笑了。
“本宫就知道,他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经义文章读不进去,连这等下九流的商贾之术都学不明白。
这辈子算是彻底定型了。”
旁边的李嬷嬷立刻凑上前,为主子轻轻捶着腿,满脸谄媚地附和道。
“娘娘说的是。想来太子殿下这回,也该对那位彻底死心了。”
“放眼整个大明,谁能比得上咱们允炆殿下聪慧贤德?”
“光是死心,还不够。”
吕氏的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她坐直了身子,对李嬷嬷吩咐道。
“光咱们知道他是个废物还不够,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你立刻派人出去,在东宫内外,还有那些朝臣的府邸后院里,都把今天这事儿给我好好传扬传扬。”
“就说,三殿下顽劣不堪,被太子殿下厌弃,逐出大本堂。”
“如今学起了算学,却连十以内的加减都算不明白,朽木不可雕也!”
“把这事儿,说得越不堪越好,越离谱越好!”
李嬷嬷心领神会,连忙点头哈腰。
“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办!”
“等等。”
吕氏叫住了她。
“光踩还不够,还得捧。”
“一边传他的丑事,一边,要加大力度宣扬允炆在大本堂的优异表现。”
“就说允炆殿下仁孝聪慧,见解独到,连刘先生都赞不绝口,夸他是‘社稷之福’!”
“本宫要让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
“我大明的皇长孙是如何的完美无缺,而那个常氏留下的孽种,又是如何的粗鄙不堪!”
“是,娘娘英明!”
李嬷嬷的脸上堆满了敬畏的笑容。
这一捧一踩,双管齐下,用不了几天,朱允炆“天纵奇才、未来明君”的形象将更加深入人心。
而朱允熥“扶不起的阿斗”的标签,也将会被死死地钉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