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年,五月底。
东宫偏殿的院子里。
王强带着几个小太监,正满头大汗地把几个红木包铜角的大樟木箱往库房里抬。
“轻点!都给咱家轻点!”
“这可是二殿下赏的辽东老参和极品血燕,磕破点皮,扒了你们的皮!”
朱允熥四仰八叉地躺在廊檐下的藤椅上。
他手里攥着一截半两重的金馃子,直接塞进嘴里,用槽牙狠狠咬了一口。
上面立刻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
“嘿嘿,真金啊。”
朱允熥乐不可支,随手把金馃子抛给王强。
“收好咯。”
“二哥既然这么大方,那咱们就不客气了。”
“今晚让膳房多炖点血燕,孤要吃三大碗!”
王强手忙脚乱地接住金馃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点头哈腰。
而在院墙外的阴影处。
两个贼眉鼠眼的太监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相互对视了一眼,随后悄无声息地顺着墙根溜走,直奔朱允炆的寝殿方向。
朱允熥依然躺在藤椅上晃悠着。
这段日子。
自从他开始正大光明地跟着林默学算学,朱允炆那个伪君子显然是坐不住了。
隔三差五就派人送补品、送古玩,甚至送真金白银。
朱允炆想看看,他到底是真的自甘堕落成了一个只认钱的废物,还是在韬光养晦憋着什么大招。
“想用糖衣炮弹麻痹我?”
朱允熥在心里冷嗤。
那老子就把糖衣吃掉,炮弹给你原路扔回去。
装贪财,装没城府,装眼皮子浅,这就是眼下最好的保护色。
就在这时。
偏殿的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却有力的脚步声。
太子身边的贴身大太监刘公公,迈着稳健的步子跨进院子。
“三殿下。”
刘公公甩了一下拂尘,微微躬身。
“太子爷传您去正殿书房觐见。”
朱允熥手里的蒲扇猛地停住。
他赶紧从藤椅上爬起来,装出一副被吓到的局促模样,连连点头。
跟在刘公公身后,朱允熥一路低着头往正殿走,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朱标突然召见,是为了什么?
一进书房。
朱标正烦躁地揉着眉心。
“儿臣……给父王请安。”
朱允熥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怯懦,肩膀还习惯性地缩着。
朱标看着这个满脸写着“别骂我”的儿子。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考校什么四书五经。
而是直接从案头那一堆高高的文书里,抽出了一本靛蓝色册子。
“啪。”
厚重的册子被扔在了御案边缘。
“你既然跟着林侍郎学了有段时间了。”
朱标的声音沙哑。
“这本账,你试试能不能理清楚。”
朱允熥偷偷抬眼瞄了一下。
册子封皮上写着几个大字:
苏松等府秋粮折色呈报底档。
真账!
这不是林默平时用来糊弄他的那些教学用的陈年假账。
这是大明朝现下、当今、此时此刻正在运转的真实地方财政底档!
大明财税重地,半壁江山尽在苏松。
朱标把这种级别的账本扔给他,绝不仅仅是考校算学那么简单!
这是一次实实在在的政务试探!
朱标潜意识里,依然对这个嫡次子抱有一丝难以名状的期冀。
渴望他能在实务上,找回属于常氏血脉、属于大明皇家的尊严!
“儿……儿臣遵命。”
朱允熥双手捧起那本账册。
他的双手在发抖。
在朱标看来,这是孩童面对庞大政务时的恐惧和没底气。
但只有朱允熥自己知道,这是兴奋!
抱着账本,朱允熥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了偏殿。
“哐当!”
刚一进偏殿的大门,他转身就把厚重的两扇实木大门合上。
“王强!”
朱允熥隔着门板低吼。
“带人给孤把院子守死了!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来!”
“没有孤的命令,谁敢靠近书房半步,孤打折他的狗腿!”
门外的王强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连滚带爬地去安排人手封锁院落。
这是他破局的第一块敲门砖。
如果在这上面栽了,他这辈子就彻底被钉死在废物的耻辱柱上了。
但只要他能拿出一份让朱标惊艳、却又合理合规的答卷。
这本账,就是他在这吃人的东宫里杀出一条血路的金牌!
朱允熥几步走到紫檀木书案前。
将那本《苏松等府秋粮折色呈报底档》放在桌面上。
翻开第一页。
满眼全是没有标点符号的蝇头小楷。
“……洪武二十年夏,周县起解秋粮本色壹拾肆万伍仟陆佰柒拾贰石,途遇水耗,折色损耗贰万叁仟壹佰石,实收……”
全他妈是中文大写数字,夹杂在冗长的流水账叙述里。
进项、出项、折耗、火耗,全部像一锅熬糊了的烂粥一样揉杂在一起。
别说看出里面的贪污猫腻了。
就是让最熟练的老吏来对这些账,也得拿着算盘打上十天半个月,才能勉强把总数核对平。
“就凭这种账,也想难住我?”
朱允熥冷笑出声。
大明朝的记账法落后了时代几百年,但他脑子里装的,可是现代最巅峰的财税逻辑。
可是,直接用现代方法会掉脑袋。
“林老师,对不住了,这口大黑锅,还得委屈您老人家背好。”
朱允熥随手把桌上的毛笔扔到一边。
他找来几根细木炭条,在砂纸上磨尖了充当铅笔。
紧接着,他翻出偏殿里最大的一张雪白宣纸,平铺在书案上。
手里拿着一把镇尺当直尺用。
刷!刷!刷!
木炭条在宣纸上划出笔直的黑线。
横线!竖线!
一列列、一排排,交织成一个巨大的网格。
表头清晰地写上:州县名、应收本色、实收数、水耗、鼠耗、火耗、折色比例、盈亏差额。
现代财务报表的雏形——二维网格表!
配合复式记账法。
在此刻的大明朝,这就相当于对冷兵器时代直接扔下了一颗核弹。
降维打击!
朱允熥一把扯开领口的盘扣,任由汗水顺着额头滑落。
他左手飞速地翻阅着那本繁杂的流水账册,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提取出那些大写数字。
右手握着炭条,在宣纸的网格里,快速地填入转换后的简易符号。
原本如同一团乱麻、足以把人逼疯的账。
在被填入网格表的瞬间,就像是被剔骨刀精准分解的骨架。
所有的进出账目,变得条理分明。
每一笔银钱的流向,在横向和纵向的数据对比下,清晰得令人发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