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的寝殿内。
没有掌灯。
连那几个平时专门负责守夜添香的小太监,也全都被他打发到了外院。
偌大的寝殿里,只有一地如水的月光,顺着半开的雕花窗棂倾泻进来。
朱允炆没有脱衣安寝。
他仅仅披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外衣,独自一人,枯坐在窗前的那张太师椅上。
白日里那副温润如玉、兄友弟恭的完美面具,碎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与其十一岁年龄不相符的深沉,以及一种常年身居高位才有的冷厉!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宫墙,锁在了东宫偏殿的方向。
那里,住着他那个被沦为满朝笑柄的三弟。
朱允熥。
“笃、笃、笃。”
朱允炆的右手搭在窗台上。
食指和中指正无意识地地敲着窗棂。
他的脑海里,回放着白天在偏殿里发生的那一幕。
那个素来怯懦、连书都背不明白的废物弟弟。
举着那本册子,笑得一脸没心没肺。
“看这个呗。”
“倒不如看点这能数得清、摸得着的东西,图个乐呵。”
朱允炆敲击窗棂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的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
一股无法遏制的颤栗感,从尾椎骨直冲后脑勺。
这是恐惧。
是刻在灵魂深处、穿越了两世光阴也无法抹去的梦魇!
没错。
他,大明皇长孙朱允炆,早就死过一次了!
他根本不是什么十一岁的孩童,他的躯壳里,装着一个曾君临天下,又在一场冲天大火中失去一切的灵魂!
建文帝!
前世的记忆,如同洪水,席卷而来。
皇祖父驾崩,他顺利登基。
他信赖那些满腹经纶的当世大儒,他提拔齐泰、黄子澄、方孝孺为国之栋梁。
他以为,靠着孔孟之道,靠着那些清流文臣的辅佐,他就能缔造一个远迈汉唐的仁义盛世。
他着手削藩。
逼死湘王,废黜齐王、代王、岷王。
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直到……
北平城里,那位镇守边疆的四叔,燕王朱棣,举起了“清君侧”的反旗!
靖难之役!
那是一场长达四年的残酷拉锯,是生灵涂炭的修罗场。
在这四年里,朱允炆终于看清了那些平时满口仁义道德的文臣清流,在真刀真枪面前是何等的百无一用!
他们除了会在朝堂上引经据典地对骂,除了会写花团锦簇却毫无用处的讨贼檄文。
面对兵败如山倒的战局,只会抱着他的大腿痛哭流涕!
而真正支撑着大明帝国那台庞大战争机器运转的,支撑着他能和常胜将军朱棣硬生生耗了四年的。
不是《大学》,不是《中庸》。
是户部!
是源源不断的钱!是成百上千万石的军粮!
是那些在算盘上锱铢必较、将大明国库调度到极致的算筹官员!
可是,一切都晚了。
当李景隆的五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当应天府的城门被谷王和李景隆那个叛徒亲手打开。
当朱棣的百战铁骑踏碎了奉天殿门前的白玉石阶。
朱允炆只剩下绝望。
他清楚地记得,那场吞噬了整座皇宫的熊熊大火,烧得有多么痛!
灼热的烈焰舔舐着他的皮肉,房梁断裂砸下。
他在火海中惨叫,在窒息中挣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拥有的江山,被那个四叔无情夺走!
“咳……咳咳……”
朱允炆猛地捂住胸口,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咳。
重生一世。
他用了整整四年的时间,才将那份亡国的痛楚深埋在心底,重新戴上了这副“小圣人”的面具。
他拼命地表现,疯狂地迎合皇祖父和父王的喜好。
他要在这一世,提前斩除所有的隐患,将皇权死死地攥在自己手里!
可是。
今天。
就在今天!
那个他从来没有放在眼里、被他当成跳梁小丑的三弟朱允熥。
竟然轻飘飘地捧起了那本《洪武会计录》!
“算账……”
“学商贾之术……”
朱允炆在寝殿里来回踱步。
“如果他真的只是个为了逃避背书而自甘堕落的废物,他大可以去斗蛐蛐!去听曲儿!”
“去干任何一件纨绔子弟该干的事!”
“为什么偏偏是算学?”
“为什么偏偏是户部的底簿?!”
朱允炆双拳死死地攥在一起。
前世血的教训,让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更清楚“财权”这两个字的恐怖分量。
财权,即是国之命脉!
一个会背四书五经的皇孙,顶多也就是个好名声。
可如果一个皇孙,掌握了算学,看懂了户部的运转,甚至借此机会在户部扎下了根!
那他就能顺藤摸瓜,看透整个大明江山!
这样的人,手里握着的是帝国的血管!
“巧合?”
在这个步步杀机的皇城里,从古至今,哪来的什么巧合!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作为曾经的帝王,他冷静了下来,开始复盘。
第一天。
急火攻心醒来,大发脾气,打翻汤药,嚷嚷着要吃肉。这叫骄纵。
第二天晚上。
家宴之上,在父王和自己面前,表现得像个受惊的鹌鹑,连开篇都背不出来。这叫示弱。
第三天。
大本堂里,故意曲解圣人言论,大喊“不挨打就是仁”,沦为全天下的笑柄。这叫自污。
第四天。
跑到父王面前负荆请罪,痛哭流涕说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只想学算账当个闲散王爷。
这是什么?
这就是最关键的一步!顺水推舟!
利用父王的愧疚和恨铁不成钢,顺理成章地达成了自己的真实目的——逃离大本堂的监视,光明正大接触户部实务的特权!
“嘶……”
朱允炆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闭环!
这是一个何等完美、何等天衣无缝的闭环!
以惨烈的自污名声为代价,换取了实实在在的、能够触碰国家命脉的权力入场券!
如果是真的……
那这个弟弟的心机,该深沉到了何等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这是在用天下人的嘲笑做掩护,在暗地里磨刀霍霍啊!
“太可怕了……”
朱允炆咽了一口唾沫。
在这个时间点上,不管是精明如母妃吕氏,还是仁厚的父王朱标。
甚至是那个坐在龙椅上洞若观火的皇祖父!
他们都只把朱允熥当成了一块朽木,一个废柴,顶多是个有点好笑的皇家污点。
全天下。
只有他朱允炆!
只有这个曾经从权力巅峰跌落、在烈火中被烧成灰烬的建文帝。
凭借着对权力最本质的血泪认知,敏锐地嗅到了朱允熥身上那股致命的、足以颠覆一切的“不对劲”!
“三弟啊……”
“这,真的是巧合吗?”
没有任何人回答他。
但在朱允炆的心里,已经落下了判决。
从这一刻起。
那个躲在偏殿里装疯卖傻的朱允熥,已经不再是任人揉捏的废物。
而是取代了燕王朱棣。
正式成为了他在这条夺嫡之路上,必须严密监视、必须除之而后快的...
头号死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