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四章嗷......】
夜色笼罩了巍峨的皇城。
奉天殿后阁，一派罕见的皇家烟火气。
大圆桌上，摆满了刚出锅的各色珍馐，热腾腾的白气在半空中氤氲缭绕。
为了今晚这场“家宴”，朱元璋特意下旨，将所有伺候的宫女太监统统赶到了门外。
连平日里随侍的内廷总管都没留。
朱元璋端坐在正面的主位上。
朱标坐在他的左侧。
而在右侧，依次坐着刚刚换上皇孙常服的朱雄英、朱允炆，以及朱允熥。
除了这祖孙三代五人，偌大的后阁里，还站着一个外人。
曹国公李文忠之子，现任左军都督府佥事，李景隆。
李景隆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簇新的赤色蟒袍，腰背挺得笔直。
却规矩地站在圆桌旁。
表面上看，这是一场其乐融融、兄友弟恭的骨肉团聚。
可实际上。
几方势力，几百个心眼子，全都在这顿饭里疯狂地互相试探。
“九江啊。”
朱元璋抬了抬眼皮，随口唤了一声李景隆的小名。
“在！”
李景隆立刻跨前小半步，身子瞬间矮了三分。
脸上堆起那副练了千百遍。
熟络得不能再熟络的谄媚笑容。
他双手捧起桌上那把温热的白玉酒壶，动作轻柔到了极点。
这大明朝论打仗，他李景隆或许排不上号。
但论这逢迎逢源，察言观色的本事。
满朝文武加起来，都不够他一只手打的！
他先是稳稳地走到朱元璋身边，将酒液斟入金樽，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臣给陛下满上！”
“恭喜陛下！老天爷开眼，天佑大明，将圣孙平平安安地给您送回来了！”
“这是咱们大明万世不拔之基的祥瑞啊！”
这马屁拍得，直击朱元璋的心窝子。
老皇帝难得地扯了扯嘴角，端起酒樽抿了一口。
李景隆脚下步子一滑，自然地转到了朱标身侧。
“臣恭喜太子爷！”
“父子团聚，骨肉重逢，臣刚才在底下看着，眼泪都快止不住了！”
“太子爷洪福齐天，往后这东宫，定是满堂吉庆！”
朱标眼眶微红，笑着点了点头。
紧接着，李景隆的重头戏来了。
他捧着酒壶，走到朱雄英的身侧。
腰，弯得比刚才面对太子时还要低。
“臣李景隆，拜见长孙殿下！”
“殿下福泽深厚，遇难成祥，真乃天命所归！”
“往后殿下若有什么差遣，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朱雄英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因为是国公的谄媚而露出得色，只是微微颔首。
李景隆见状，立刻知趣地转身，面向了朱允炆。
面对这位这几年在朝堂上风头正盛，素有“仁君之相”的皇长孙。
李景隆的笑容里，多添了几分钦佩。
“允炆殿下这几年监国历练，辅助太子爷处理政务，群臣皆是交口称赞。”
“今日长孙殿下归来，允炆殿下更是欢喜得几度落泪。”
“这等兄友弟恭的德行，实乃我辈臣子的楷模！”
几句话，把朱允炆这几年的“苦劳”和今天的“表演”全捧了上去。
朱允炆眼底闪过一丝满意，温和地拱了拱手。
最后。
李景隆走到了缩在最末尾的朱允熥身旁。
他没有倒酒。
而是自然地拿起桌上的一双备用公筷，探着身子。
从中间那个大瓷盘里，夹起了一块烤得最肥，滋滋往外冒着油脂的羊排。
直接放进了朱允熥面前的白玉碗里。
“三殿下！”
李景隆笑得像个邻家的大表哥，语气亲昵。
“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肉！吃饱了才有力气！”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将长辈的尊卑、平辈的规矩，还有各人的喜好与处境，拿捏得死死的。
谁也没冷落，谁也挑不出他的毛病！
朱允熥看着碗里的肥羊排，心里暗暗给李景隆竖了个大拇指。
不愧是大明战神！
就这情商，难怪后来能带着五十万大军去给朱棣送人头。
最后还能全须全尾地活下来！
“嘿嘿嘿！”
朱允熥索性放开了演。
他连筷子都不用，直接伸出两只白嫩的小手，一把抓起那块滚烫的羊排。
张开嘴，狠狠撕咬下一大口。
肥腻的油脂瞬间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糊了满嘴满手。
他一边大声咀嚼着，一边转过头，冲着坐在不远处的朱雄英傻笑。
“大哥！”
朱允熥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
“吃肉！”
“这肉可香了！”
朱允炆坐在一旁，看着朱允熥这副粗鄙不堪的吃相，心底泛起一阵浓浓的鄙夷。
没有皇家风范。
朱允炆收回目光，转而满脸恭敬与孺慕地看向朱雄英。
“大哥，你在外吃苦了。”
“以后在宫里，弟弟定会好好侍奉大哥。”
“把这七年缺的兄弟情分，全都补回来。”
朱允炆的语气真诚得能掐出水来。
可是。
朱雄英却像是没听见朱允炆的表白。
他转过头，看向吃得满脸是油的朱允熥。
不仅没有嫌弃。
反而伸出手，从袖口里抽出了一方干净的素帕。
递到了朱允熥的面前。
“慢些吃，别噎着。”
朱雄英的声音温润平和。
朱允熥顺势接过帕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继续低头啃肉。
心里却是一阵阵发紧。
这个大哥。
太稳了。
稳得简直不像是个人！
面对朱允炆那种夹枪带棒，暗藏杀机的试探，他全当没听见。
面对自己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伪装，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轻视或亲昵。
就像是一尊端坐在云端的佛像，静静地看着底下的凡人上蹿下跳。
滴水不漏！
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下嘴的破绽！
宴席上的气氛，就在这种诡异的“温馨”中缓缓流淌。
突然。
朱元璋端起酒樽，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随后。
老皇帝的手腕一翻。
“砰。”
金樽被搁在了紫檀木的桌面上。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定格。
李景隆连呼吸都屏住了，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缓缓扫过在场的三个孙子。
“明日。”
老皇帝开口了气。
“明日大朝会！”
“咱要带着雄英，亲自走上奉天殿的御阶！”
“咱要向满朝文武，向这天下的黎民百姓宣告！”
“咱的好圣孙，大明的嫡长孙，全头全尾地回来了！”
轰！
朱允炆的心脏一缩。
还没等他喘过气来。
朱元璋的下一句话，直接将他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传咱的旨意给宗人府！”
“明日朝会过后，立刻重开皇家玉牒！”
“把雄英的名字！”
“重新记入大明皇室的正统序列！”
“位居诸孙之首！”
重开玉牒！
正统序列！
诸孙之首！
朱标激动的站了起来。
“儿臣领旨！”
“父皇圣明！此乃大明之幸！社稷之幸啊！”
朱标眼眶通红，声音都在发颤。
李景隆反应也极快，双膝一软，直接“扑通”一声跪死在地上。
“臣李景隆，恭贺陛下！恭贺太子爷！恭贺长孙殿下！”
“吾皇万岁！”
坐在侧首的朱允炆。
心里挣扎啊！
七年啊！
他顶着庶子的身份，熬了整整七年！
眼看着这大明储君的位置就要落入囊中。
玉牒一开，嫡长归位。
他朱允炆，又变成了那个永远只能站在阴影里，仰望皇座的庶子！
可是。
在这吃人的皇家。
他不能怒，更不敢怨！
仅仅在一息之间。
他霍然起身，举起手中的酒杯，朝着朱雄英的方向深深一拜。
“弟弟恭喜大哥！”
“大哥重归玉牒，实乃我朱家最大的喜事！”
“明日大朝会，弟弟定当亲率东宫属官，在奉天殿外为大哥贺喜！”
这声音，透着真诚。
而朱允熥，油脂糊了半张脸。
他仿佛听不懂老皇帝刚才那番话里的政治含义。
他只是吧嗒着嘴，继续撕咬着骨头上的碎肉。
可就在这昏暗的光影交错中。
朱允熥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缓缓向上勾起了一个弧度。
正统归位。
嫡长现身。
斗吧。
你们两个去拼个你死我活，脑浆迸裂吧！
我朱允熥。
等着你们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