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皇长孙寝殿。
兵部主事齐泰躬着身子,将刚打探来的绝密消息和盘托出。
蓝玉不仅连夜遣散了数百名义子,甚至还主动将一份详尽的少壮派将校名册交到了兵部,言辞恳切地表示,今后淮西将士的升迁,唯看军功,绝不徇私。
朱允炆端坐在大案后,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画着圈。
“好一招断尾求生,好一招化整为零。”
朱允炆眼中闪烁着深深的忌惮。
齐泰满脸不甘,急声道。
“殿下,如此一来,咱们手里攥着的那些淮西骄兵的黑材料,岂不是成了一堆废纸?”
“那些人都不认蓝玉做义父了,咱们还怎么拿他们治凉国公的结党之罪?”
“愚蠢!”
朱允炆冷冷地瞥了齐泰一眼。
“这等深谋远虑,岂是蓝玉那个没脑子的莽夫能想出来的?”
“要不是父王,要不就是我的那个好三弟!”
“他这是在帮淮西拆分风险!”
“只要那些年轻将校融入了大明的军功体系。”
“将来就算蓝玉倒了被清算,三弟手里依然有一批感念他恩德的少壮派将领!”
“他这是在给自己的皇权梦扎根!”
朱允炆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他想洗白,孤就偏要往他身上泼脏水。”
“齐泰,你去翻兵部的旧账,找几笔早就由户部核销过的军粮损耗。”
“暗中让都察院的御史放风出去,就说凉国公府有人借军粮调拨,暗中换取边关的马匹和田产!”
朱允炆冷笑出声。
“孤倒要看看,这流言一起,皇爷爷那多疑的性子一旦发作,他朱允熥还怎么替他的好母族遮掩!”
朱允炆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淮西武将之所以惹皇爷爷忌惮,就是因为他们抱团,全听蓝玉一人的号令。
如今蓝玉主动遣散义子,把私人势力洗白成遵守朝廷制度的军功体系。
皇爷爷的屠刀再利,总不能把那些有战功,守规矩的底层将官全杀了吧?
“只要这套规矩立住,哪怕将来皇爷爷真的一怒之下剁了蓝玉,三弟依然能保住一大批年轻将领效忠!”
不能让他如愿!
……
不过两日功夫。
应天府的官场上,一股暗流悄然涌动。
“私换军粮、侵吞马匹”的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六部九卿之间飞传。
言官们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开始蠢蠢欲动,几道含沙射影的折子已经递进了通政司。
户部,左侍郎公房。
“林师,磨墨。”
朱允熥刚进公房就直接开口。
林默一愣,不知道这小王八蛋要干嘛,不过还是老老实实磨墨。
“你立刻以户部的名义,起草一份《军需核销明细章程》。”
朱允熥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语速极快。
“把军粮、马匹、军械分成三大类。”
“每一笔旧账的核销,都必须标明三个名字:经手官、验收官、最终负责入库的将校!”
“并且在后面附上当时兵部和户部的交叉印信底档编号!”
朱允熥冷笑一声。
“以后谁再敢乱咬,就让他按着这份表格,指名道姓地拿出对应的印信和文书!”
“别一出事,就拿‘凉国公义子’这种含糊其辞的话来一锅端!”
林默也明白了他的道道。
“微臣明白了!”
林默提笔就写。
至于谁来背锅,他也懒得纠结了,反正肯定是他!
老朱都帮他上船了,他还纠结个屁,等下给他上个奏折就可以了。
……
午后。
东宫,正殿书房。
太子朱标正捏着眉头,看着案头几份弹劾蓝玉旧部的折子,心中烦闷。
蓝玉刚立了大功,这帮言官就急不可耐地跳出来,这让他夹在功臣和法度之间左右为难。
“儿臣,给父王请安。”
朱允熥抱着一摞刚整理好的章程,规规矩矩地跨进书房。
“你不在户部跟着林默理账,跑这儿来做什么?”
朱标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疲惫。
“父王,儿臣正是为了账目的事来的。”
朱允熥凑上前,将那份《军需核销明细章程》递了过去。
“父王,儿臣在户部算账,发现那些旧账实在是太乱了。”
“只要有人一句话,什么屎盆子都能往军镇的将士头上扣,儿臣算得憋屈啊!”
朱标翻开章程扫了两眼,眉头微微一挑。
“所以,你弄出这套分责的明细?”
“不止如此!”
朱允熥仰起脸.
“林师教导,军中旧账牵扯太大,若是只由户部一家来查,难免有人说户部包庇。”
“若是全交给都察院的御史去查,他们又不懂算筹,全凭一张嘴胡乱攀咬,也查不出个子丑寅卯。”
朱标来了兴致。
“喔....?”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三司交叉验看!”
朱允熥掷地有声。
“林师是这样还给我说的!”
“兵部出人对军报,户部出账对数目,都察院出御史做见证。”
“三方缺一不可!”
“查账时,若三方印信对不上,便往下追责。”
“若对得上,便不准再借故翻旧账!”
朱允熥挠了挠头。
“林师给儿臣解释了许久,儿臣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这样一来,谁贪了谁掉脑袋,谁诬陷谁吃板子。”
“大家都不用互相推诿,儿臣算账也能算得清净些。”
朱标听完,眼神瞬间大亮!
妙!实在是妙!
这个林谨之不得了啊!
这法子看似繁琐,实则建立了一个完美的三方内控机制。
直接卡死了言官凭空捏造、操弄舆论的空间,也杜绝了武将暗箱操作的可能。
若要服众,就得拿真凭实据说话!
“好!好一个三司交叉验看!”
朱标猛地一拍御案,压在心头的烦闷一扫而空。
他看向幼子的目光中,充满了惊喜。
他根本没去想这是朱允熥在反击朱允炆的暗算,只当是这孩子在户部学到了真东西,历练出了政务之才。
“你先下去休息,我和你皇爷爷商议商议!”
“你可得好好跟着你林老师学习,学得三分够你用一辈子了!”
朱允熥躬身行礼。
“知道了,父王,儿臣一定好好学习!”
嘿嘿嘿....
肯定好好学!!!
次日夜。
朱允炆收到消息后,有些惊疑!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
齐泰在一旁也有一些不敢相信。
“殿下,这章程一出,咱们都察院的那些暗线全废了!”
“没有实质的印信单据,他们连开口弹劾的资格都没了!”
朱允炆沉默了许久。
他原以为用流言能逼朱允熥就范,让他陷入“替母族遮掩”的泥潭。
可对方不仅没有接招替蓝玉辩解,反而借力打力,直接反将一军,把整个朝廷查账的规则给改了!
“不必惊慌,御史不可风闻起奏,这是皇爷爷规定的!”
“况且这本就不是为御史准备的,锦衣卫可收集风闻,就看看皇爷爷下不下刀。”
齐泰迷茫的看着朱允炆。
打算盘打到皇帝头上了?
皇家子弟都是怪物啊!
不过他可不敢说出口,乖乖的行礼就退下了。
而一旁的朱允炆却没管这些。
他在思考究竟是林默在背后指点他。
还是他本身就是个深藏不露的老鬼。
硬碰硬,在规则内玩弄实务,自己显然已经落了下风。
朱允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再盯着蓝玉了。
他既然把外围防得滴水不漏,那试着就从淮西内部瓦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