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旨意,犹如长了翅膀的鹰隼,在短短半个时辰内便横扫了整个应天官场。
降封“梁”为“凉”。
削夺世券食禄五百石,收回赐田,责令礼部与户部从速筹备三军凯旋犒赏之资。
户部公房之内。
代行部事的左侍郎林默,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捧着那卷明黄色的廷旨。
直到传旨太监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整个人才放松下来。
“凉国公……”
“还是来了......”
林默几步冲到书案正中,掀开那座精致紫檀木神龛的黄绸帘子。
抓起三炷清香,在火折子上点燃,插进香炉。
随后,他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
“砰!砰!砰!”
三个响头磕得干脆利落。
“皇上保佑……信臣林默,只想老死在户部账房里啊……”
林默抬起头,满眼皆是绝望与惊恐。
作为一个深谙历史走向的穿越者,他太清楚“凉国公”这三个字的分量了。
老朱这是在蓝玉的脖子上,亲手套上了一根浸了油的麻绳!
如今倒好,犒赏二十万大军的差事,连同蓝玉回京后的钱粮交割,全压在了他这个代行部事的左侍郎头上。
给多了,那是纵容跋扈,助长淮西将领的狂焰;
给少了,那群在漠北杀红了眼的丘八,敢当街把他林默的皮给扒下来当马镫!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林默颓然靠在桌子腿上,咬着后槽牙。
“一个想当圣人,一个装疯卖傻,还有一个端坐在金銮殿上天天琢磨着怎么杀人……这大明朝的官,真不是人当的!”
……
夜色深沉,东宫偏殿。
穿堂风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在墙壁上投下狰狞摇晃的黑影。
王强轻手轻脚地领着一个披着黑色大氅的身影穿过暗廊,闪身进入殿内。
大氅解下。
露出一张满面风霜、满是刀疤的粗犷脸庞。
宣宁侯,曹泰。
“末将曹泰,叩见殿下!”
曹泰抱拳跪地。
朱允熥立于紫檀木书案前。
“曹将军,白日里奉天殿东暖阁的消息,你听说了吧?”
曹泰脸色发青。
“末将听闻了……圣上把‘梁国公’改成了‘凉国公’,还削了五百石俸禄。”
曹泰眼底透着不服气与怨愤。
“大将军在绝漠里拼了老命,斩敌数万,生擒鞑子后宫与皇子百余人,这般滔天的功劳,竟落得个‘凉’字!朝中那些酸儒言官,当真是该杀!”
“住口!”
朱允熥转过身。
“你以为这是一个‘凉’字的事吗?!”
朱允熥快步走到曹泰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沙场宿将。
“凌辱元妃,逼死降俘,毁了朝廷抚定草原的大计!”
“大半夜纵兵轰开喜峰口关门,把刀架在自家大明守军的脖子上!”
朱允熥俯下身。
“那是皇爷爷定下的法度!那是大明的长城!”
“他蓝玉是在打关隘的门吗?”
“他是在拿战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狠狠踩在皇爷爷的龙脸之上!”
曹泰浑身剧烈一震。
“殿……殿下……”
“你当真以为,皇爷爷留着他的脑袋,是因为舍不得杀他?”
朱允熥冷笑出声。
“大军未回,塞外未稳,皇爷爷是在忍!”
“这个‘凉’字,就是皇爷爷悬在他蓝玉头顶上的第一把铡刀!”
朱允熥一把抓起案头上早已写好的一封蜡封密信,摔在曹泰的胸铠上。
“连夜出京,持孤的密令,迎上大军,亲手交到蓝玉手里!”
曹泰捧着信,双手发颤。
“殿下,大将军他脾气暴烈,末将……末将怕劝不住……”
“劝不住,就让他全家洗干净脖子等死!”
朱允熥眼中杀机毕露。
“告诉他,这是孤给他划下的三条生死红线!”
“第一!进京受封之日,午门之外,只要皇爷爷有一句责骂,他必须立刻脱去顶戴,赤膊伏地认罪!”
“绝不可有一字辩驳,更不可有一丝傲色!”
“第二!漠北缴获的一切战利品,私扣的金银战马、驼甲辎重,一头不留、一两不差,全数造册上交内库!”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言明全仗陛下天威与太子调度之功,他蓝玉不过是阵前驱驰之走卒!”
“第三!”
朱允熥的目光直刺曹泰的瞳孔。
“回京之后,紧闭凉国公府大门!”
“谢绝一切宾客,严禁淮西将领私下聚饮!”
“尤其……不得在朝中提及东宫立储之事!”
朱允熥一把揪住曹泰的衣领。
“做得到这三条,他这凉国公还能在荣华富贵里多活几年。”
“若是敢违背一条……”
朱允熥压低了嗓音。
“不用皇爷爷动手,孤第一个亲手斩断常家与他的所有干系,送他上路!”
扑通!
曹泰双膝彻底砸在金砖上,重重叩首。
“末将遵命!末将纵然粉身碎骨,也定将殿下之命带到大将军帐前!”
“滚吧。”
朱允熥一挥袖袍。
曹泰收好密信,拉起兜帽,再次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之中。
偏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朱允熥走回书案旁,端起茶水,一饮而尽。
蓝玉是一头野性难驯的恶狼。
用得好,他是撕碎一切强敌的利齿;
用不好,他会把主人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局棋,才刚刚落子。
……
与此同时,东宫另一侧。
朱允炆的寝殿内,虽然门窗紧闭,但内里灯火通明。
大案后方,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卷手抄的《大明律》,墨香四溢。
珠帘微动。
兵部主事齐泰与翰林院编修黄子澄,借着夜间送检文书的名义,悄然步入内殿。
“臣等,参见殿下。”
朱允炆没有抬头,手中的悬腕很稳,落下一个漂亮的簪花小楷。
“外头动静如何了?”
黄子澄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殿下神机妙算。”
“满朝言官皆在暗中称颂殿下‘以德报怨、顾全大局’之仁风。”
齐泰亦是捋着胡须,面露得色。
“淮西那些莽夫今日虽在奉天殿上叫嚣。”
“但得知殿下在御前替蓝玉求情开脱,气焰已然消了大半。”
“不少中立的勋贵,私下里皆赞殿下有仁君之度。”
朱允炆缓缓放下毛笔。
“仁度?”
朱允炆嗤笑了一声。
“孤不过是顺水推舟,给那个快要发疯的武夫,搭一座好看些的断头台罢了。”
黄子澄与齐泰对视一眼,皆是一凛。
“两位大人。”
朱允炆站起身,负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
“蓝玉大军抵京之后,户部犒赏三军,兵部核定功绩。”
“你们二人,切记要全力配合,绝不可刁难阻滞。”
齐泰眉头微皱,忍不住开口。
“殿下,蓝玉此贼跋扈至极,回京之后若再得封赏,只怕在朝中愈发横行无忌。”
“甚至……甚至会死心塌地去辅保三殿下啊!”
“横行无忌?”
朱允炆转过身。
“孤要的,就是他横行无忌!”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蓝玉若是懂得知进退、明法度,当年就成不了常遇春的先锋!”
朱允炆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凉意。
“父王的身子……。”
这一句话,让黄子澄与齐泰心头大震,慌忙低下了头。
“但只要父王尚在,皇爷爷看在父王的情面上,尚能容忍他这条恶犬。”
“可若是……”
此言一出,殿内二人瞬间只觉一股寒气顺着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借刀杀人!
借天子的刀,斩淮西的骨!
“殿下圣明……臣等愚钝!”
齐泰颤声叩首。
“不必去动他,甚至要在朝堂上捧着他。”
朱允炆重新坐回大案后。
“你们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让都察院和兵部底下的暗线,给孤盯死蓝玉和他手底下的每一个义子、将校。”
“占田、夺利、吃空饷、私设刑堂……凡有一件,便给孤暗中记下一件。”
“账,要一笔一笔地攒着。”
“等到雷霆降下的那一刻,孤要让他淮西满门,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