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
应天府,凉国公府后院。
自打大朝会受封了那个“凉国公”之后,这势恢宏的国公府正门,便足足紧闭了四个月。
四个月来,满朝文武的拜帖堆得像小山。
全被门房一炉火烧了个干净。
淮西旧部各路将领的宴请,更是连门都没跨进一步。
但门能关住人,却关不住那颗在塞外狂野惯了的心。
滋啦——
后院正当中的青砖空地上,支着一座巨大的烤架。
通红的木炭在架子底下噼啪作响,热浪混着浓郁的焦香扑面而来。
一整只剥洗干净、涂满了大盐与孜然的西北肥羊,正架在炭火上慢悠悠地转动。
掌火的是个西北退伍老卒。
他手里拿着刷子,一下又一下蘸着羊油料水,面无表情地刷在羊脊梁上。
蓝玉穿着一身半敞着怀的石青色软缎常服,赤着脚蹬在一张黄花梨交椅上。
他手里攥着一只粗瓷大碗,辛辣刺鼻的烧刀子已经喝下去半坛。
憋屈。
太憋屈了!
打下了漠北,俘虏了鞑子的后宫与皇子,泼天的大功劳,到头来竟像做贼一样缩在这深宅大院里啃干骨头!
“吱呀——”
后院侧面的角门发出一声轻响。
贴身太监王强贼头贼脑地探出脑袋,朝四下张望了一圈,随即赶紧掀开厚重的油布帘子。
一道矮小的身影迈过门槛,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朱允熥今日穿着一身不起眼的宝蓝色细布直裰,头上只松松挽了一根普通的木簪。
院子里没有任何侍女仆役,更没有富贵人家常见的丝竹管弦。
除了两个守在墙根底下的带刀老卒,便只有蓝玉和坐在下首默不作声饮茶的常升。
“允熥来了?”
常升见状,原本紧绷的面皮稍稍舒缓,立刻站起身迎了半步。
朱允熥没搭话,只是吸了吸鼻子,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饿急了的小狼崽子。
他甚至没正眼去看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晴不定的蓝玉,三步并作两步就窜到了铁烤架旁。
“刺啦!”
朱允熥顺手拿起小刀,毫不客气地在羊后腿上狠狠一旋!
一大块后腿肉被整整齐齐地削了下来。
朱允熥直接将肉块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呼哈……烫!香!”
他一边烫得直吸溜凉气,一边眯着眼睛,满脸尽是满足。
交椅上的蓝玉看着这一幕,原本铁青的脸色微微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慢点嚼,少不了你的!”
蓝玉抹了一把嘴。
“你舅公我在塞外吃风咽沙几个月,就这口羊肉还算地道。”
“宫里那些太监炖出来的烂肉,也能叫吃食?”
朱允熥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那……那是自然!”
“皇爷爷赏的那一百头羊虽肥,可膳房那帮怕上火。”
“全是白水下锅撇了油煮的,淡得跟嚼烂布一样!”
说着,他又挥起尖刀,在那羊肋条上狠切了一刀,抓在手里啃得满手是油。
常升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苦笑摇头。
“殿下慢些,莫要油了肚子。”
蓝玉看着朱允熥这副狼吞虎咽的吃相,心里有些疑惑,那信到底是不是他写的。
这小子……
蓝玉原本以为,能在深宫里运筹帷幄。
把朱元璋的心思摸得七七八八的外甥孙,该是何等老辣阴鸷的妖孽模样。
可眼下一看,这不还是个十一岁,见着肉就走不动道的娃娃吗?
一个娃娃,哪怕偶尔被高人指点,撞大运蒙对了两次帝王心术。
在这杀人不见血的深宫大内里,又能撑多久?
靠那点小聪明?
靠在朱标面前装孝顺?
扯淡!
“允熥。”
蓝玉把手里的大碗往桌上一扔,身子微微前倾。
朱允熥头也不抬,嘴里嚼着脆骨。
“舅公有话直说,肉凉了就发膻了。”
“你这孩子,心眼是多,可终究还是个孩子。”
蓝玉咧开嘴,带着几分自负。
“你以为在奉天殿上装疯卖傻,在户部算几笔烂账,就能在这应天府站稳脚跟了?”
“老子告诉你,这天下,是打出来的!”
“皇位,也是靠手里的家伙什坐稳的!”
蓝玉猛地一拍巴掌。
“啪!啪!”
紧接着,通往偏院的月亮门外,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碎步声。
六道身形如铁塔般的壮汉,鱼贯而入。
这六人年纪都在二十到三十之间。
皆穿一身紧凑利落的黑鲨皮软甲,腰跨雁翎刀,面容精悍,眼神凶戾。
每个人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臂上,都纵横交错着狰狞的伤疤。
为首一人身材尤为魁梧,迈步跨入院中,双手抱拳。
“义父!”
身后五人齐刷刷躬身抱拳。
“义父!”
声震屋瓦,杀伐之气冲淡了院子里的烤肉香。
蓝玉脸上浮现出掩饰不住的得意。
他抬手一指那六个年轻将领,下巴微微扬起,对着朱允熥说道。
“允熥,看看!”
“这六个,都是咱在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亲苗子!”
“老子收了他们当义子,赐了‘蓝’姓!”
蓝玉指着为首的汉子。
“蓝豹,现任金吾前卫指挥同知,手里管着京畿驻军的重骑!”
他又指向另一人。
“蓝虎,泰州卫千户,手底下全是常家当年的老底子死士!”
“还有他们四个,宣府、大同、蓟镇!”
“哪个不是军中说一不二的带兵游击、实权千户!”
蓝玉大步走到几人身前,重重拍了拍蓝豹那厚实的铁肩。
转过头看着朱允熥,眼神灼热到了极点。
“这,才是咱们淮西的底气!”
“满朝那些拿笔杆子的酸儒算个鸟?”
“朱允炆那小崽子在文人跟前装圣人又算个鸟?!”
“只要老子一声令下,九门之内、边关各镇,老子收下的这几百个义子,就能随时提刀披甲!”
蓝玉抓起案上的大酒坛子,给那六个义子身前的铜碗哗啦啦倒满烈酒,厉声喝道。
“豹儿,带着你兄弟,给三殿下敬酒!”
“让殿下瞧瞧,谁才是他在京城最大的倚仗!”
“谁才是能替他搏出通天大道的自家人!”
那名叫蓝豹的将领端起海碗,跨前一步。
六名悍将齐齐躬身,将酒碗高高举起。
“末将等,给三殿下请安!愿为殿下效死!”
声浪滚滚。
常升坐在一旁,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安。
后院内,只剩下炭火爆开的微弱哔剥声。
朱允熥嚼肉的动作,停住了。
蓝玉真的太嚣张了!
仿佛大明朝就是他家的一样!
他没有去接那悬在半空中的酒碗。
甚至连看,都未曾看那碗香气刺鼻的烈酒一眼。
朱允熥慢慢直起腰。
右手依旧握着那柄尖刀。
他的目光很冷。
那里面没有被军容震慑的惊叹,没有拉拢权贵的狂喜。
唯有深不见底的漠然,以及一种看死人一般的审视。
六名在塞外饮血无数的百战悍将,被这道视线扫过。
竟莫名有些发紧,端着酒碗的手腕下意识地僵硬。
整个后院的气氛,在一瞬间从火热坠入了冰窖。
蓝玉眉头渐渐皱起,眼神中闪过不快。
“允熥,你这是作甚?这是咱淮西自家的血脉……”
朱允熥根本没有理会蓝玉的质问。
他缓缓抬起右手。
指向月亮门。
少年朱唇轻启。
“滚。”
闻言。
六名义子面色骤变!
他们在边疆杀敌立功,何曾受过这种赤裸裸的羞辱?
而且还是来自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皇孙!
“殿下这是何意?!”
蓝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怒意勃发地看向蓝玉。
蓝玉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这是他的底牌!
是他最器重的刀!
这小子竟然当着他的面,让他的义子“滚”?!
这不仅仅是在打这几个悍将的脸,这是在当面抽他凉国公蓝玉的耳刮子!
“朱允熥!你放肆——!”
蓝玉额头青筋暴跳,踏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就要拍向石桌。
然而,还没等他把滔天的怒火倾泻出来。
“啪!!!”
坐在下首的常升猛地将手中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粉身碎骨!
“放肆的是你们!!!”
常升暴喝一声,霍然起身,指着蓝豹等人的鼻子破口大骂。
“瞎了你们的狗眼!”
“这是嫡皇孙!是开平王的亲外孙!未来的大明至尊!”
“谁给你们的狗胆敢在此龇牙按刀?!”
常升眼中杀机森然,大步跨到月亮门前,指着门外咆哮。
“殿下叫你们滚,你们就滚!”
“听不懂人话吗?”
“滚!”
开平王府二爷的威压,到底不同凡响。
常升这一发作,蓝豹几人纵有泼天凶焰,也不敢真的造次。
他们恨恨地咬着牙,瞪了朱允熥一眼。
将手里的酒碗重重砸回托盘,霍然转身,快步退出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