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外,五更的晨雾尚未散尽。
青石板覆着一层薄薄的寒霜,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满场死寂之中,空气浓稠得近乎结冰。
武将班列最前方。
几位留守京畿的宿将面色阴沉如铁。
昨日泰州军马庄被查抄、常家旧部被锁拿的恶讯,早已像烈火般燎遍了整个淮西将领的宅邸。
文官队列那边,御史言官们眼观鼻、鼻观心,目光却止不住地往新任户部右侍郎陆昭身上打转。
“上朝——”
值殿太监尖厉高亢的唱诺声刺破晨雾。
殿门洞开。
百官踏入大殿,分列左右。
龙椅之上,朱元璋高坐于九重丹陛。
老皇帝今日并未穿明黄龙袍,而是一身半旧不新的赭红常服,眼帘半阖,右手搭在龙首扶手上,浑身上下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沉重威压。
朝礼毕,山呼万岁。
还没等通政司宣读常例奏折,朱允炆侧目示意。
班列前方的陆昭立刻整理官袍,猛地大步出列!
“臣!户部右侍郎陆昭,有本奏!”
陆昭的声音清朗激昂。
他从袖袍中取出一本册子。
“臣奉旨协理江南钱粮,勘验泰州粮仓大火案!”
“查得泰州卫历年以走水、损耗为名,暗中虚报仓储,监守自盗!”
“更有甚者,自洪武十二年至十五年,泰州卫所属各营,私扣官粮逾数万石,折银数以十万计,尽皆输送入城外私庄,暗蓄战马,中饱私囊!”
满殿哗然。
陆昭转过身,凌厉的目光直刺淮西武将队列,声调再度拔高。
“泰州卫乃开平王旧部所领,涉案将校自恃勋戚庇佑,抗拒勘验,打伤差役!”
“满朝皆知法度为重,然军中骄兵悍将占田匿粮,目无王法,已成社稷巨患!”
“臣请陛下立颁明诏,彻查淮西诸卫历年私账,整肃军纪,以安天下民心!”
“放你娘的狗屁!”
一声暴喝在大殿中炸响。
崇山侯李新须发戟张,阔步从武将班列中跨出,指着陆昭的鼻子破口大骂。
“姓陆的小杂种!”
“常遇春大将军九泉之下,也是你这等乳臭未干的酸儒能够随意攀诬的?!”
“当年北伐残元,泰州卫的儿郎在漠北吃雪咽沙,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你他娘的算个什么东西!”
延安侯唐胜宗也是面色铁青,踏前一步,抱拳向朱元璋行礼。
“陛下!”
“常茂、蓝玉此刻尚在北疆为朝廷拼死搏杀,二十万将士枕戈待旦!”
“后方这黄口孺子,竟敢当殿构陷功臣故旧,抄没残老赡军之田!”
“如此寒了边关将士的心,谁还愿为大明战死沙场?!”
“请陛下诛杀此狂徒,以正军心!”
“请陛下诛杀此獠!”
淮西武将呼啦啦跪倒一片,甲胄撞击金砖之声震耳欲聋。
言官清流们自然不甘示弱,都察院御史齐齐上前,高呼国法不容私情。
文武两党剑拔弩张,奉天殿几乎沦为厮杀的战场。
就在局势胶着至顶点时,皇长孙朱允炆霍然撩袍出列。
“扑通!”
朱允炆干脆利落地跪在御阶正中,带着一股匡扶社稷的大义凛然。
“皇爷爷!”
“法度乃立国之根本,功臣宿将纵有开国之勋,亦不可凌驾于大明律例之上!”
“国库空虚,前线军需吃紧,泰州卫隐匿粮草数额触目惊心,若因功包庇,何以垂范后世?”
朱允炆伏地叩首,字字千钧。
“孙儿请旨,为大明万世法度计,彻查此案,不论涉及何等勋戚,一律依律惩办!”
朱允炆伏在金砖上。
只要皇爷爷顺势切入,淮西这块硬骨头,今日便要被生生砸裂!
然而。
整整十息过去。
丹陛之上,没有任何赞许之语,甚至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大殿内的争吵声不知何时悄然止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自龙椅之上漫溢而出的恐怖寒意,仿佛严冬的黑风倒灌进殿。
朱允炆心头猛地一跳,诧异地微微抬起头。
只见御座上的朱元璋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来。
老皇帝面沉如水,没有想象中的震怒彻查,唯有一双虎目,森冷地盯着跪在地上的陆昭与朱允炆。
那目光,像是看着两头自寻死路的蠢物。
“呼——”
朱元璋抓起御案上那方沉重无比的九龙青玉砚。
“砰!!!”
玉砚破空呼啸,狠狠砸在陆昭身前的金砖上!
“狂妄小儿!”
“安敢离间咱与开国宿将的袍泽之情?”
大殿之内的文武百官瞬间吓得齐齐伏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陆昭整个人懵了,错愕地抬头。
“陛……陛下?铁证在此,泰州私扣官粮……”
“私扣?”
朱元璋大步走下丹陛,每一步都重重踩在百官的心坎上。
“你手里拿的那本破烂底册,是哪来的?!”
朱元璋走到陆昭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底杀机狂涌。
“洪武十四年,残元丞相咬住潜伏漠南,伺机反扑!”
“是咱!亲口下的密旨!”
“命内承运库勾连大都督府,自江南就地转运三万石战备精粮,藏于泰州诸庄,专供徐达、蓝玉奇袭北疆之用!”
朱元璋猛地俯身,一把夺过陆昭手里的册子,直接甩在他脸上。
“此乃绝密前置军资!”
“档案单线封存于大都督府密阁,户部不存底档,那是怕北元细作探听风声!”
“你算个什么东西?”
“拿着几张残破账页,套着你那自作聪明的算筹法子,就敢把大明的绝密军需抖落在大朝会上?!”
“你知不知道,大军后路补给就是以此为底!”
“你这一查,闹得沸反盈天,泄露了军机,断了前线将士的粮道,你长了几个脑袋够砍?”
泄露军机!
前置储备!
陆昭浑身僵死在原地,脑子里轰隆作响,一片空白。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淮西贪腐的命门,却万万没想到,他扒开的,竟然是洪武大帝亲自布局的军事机密!
在封建最高皇权与残酷战争面前,他的那些现代财务小聪明,简直可笑得像是在刀尖上裸奔!
“皇上息怒!陛下息怒!”
一旁的朱允炆彻底被吓得魂飞魄散。
军机泄露!动摇北征!
这大罪扣下来,哪怕他是皇长孙,也休想全身而退!
朱允炆没有任何犹豫,额头狠狠磕在金砖上。
“皇爷爷明鉴!孙儿万死!”
“孙儿深居宫中,未历军旅,全受这逆臣陆昭蒙蔽!”
“此人急功近利,谎称泰州卫私吞公帑,孙儿为了朝廷法度,才被他当了枪使!”
“孙儿不知这是绝密军政,致使大朝失和,孙儿死罪!请皇爷爷治罪!”
陆昭僵硬地扭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痛哭流涕的朱允炆。
前几天还在东宫水阁执弟子礼、口口声声称他为“国之干城”的储君人选。
此刻,为了断尾自保,竟没有一丝犹豫,反手就把它卖了!
陆昭这一刻终于明白,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封建皇权修罗场里,根本没有所谓的伯乐与知己。
他们这群手握生杀大权的上位者,心肠比玄铁还要冷,比深渊还要毒!
“受蒙蔽?”
朱元璋冷冷地瞥了一眼跪在地上叩首如捣蒜的朱允炆,眼底闪过失望。
急功近利,怯懦甩锅。
连皇家该有的担待都没有,遇到杀局只会挥刀砍断自己的臂膀。
老皇帝转过身,面向文武百官,语气森冷如霜。
“户部右侍郎陆昭,贪功冒进,伪造案由,泄露大明北征绝密军机,构陷开国功勋,挑唆君臣之隙!”
“革去一切官职,褫夺袍服!”
“着锦衣卫立押诏狱,严加审讯,查清是何方细作指使,以正国法!”
“微臣遵旨!”
蒋瓛从殿柱后闪出,挥了挥手。
两名校尉如恶虎扑食般上前,一把拽掉陆昭头顶的乌纱帽,卸下他的官袍,拖死狗一样拖向殿外。
陆昭披头散发,没有呼喊,也没有求饶。
在被拖过朱允炆身侧时,他发出了一声惨笑。
那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刺耳得令人胆寒。
大殿角落的蟠龙金柱旁。
朱允熥依旧缩着脖子,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口里,微低着头。
出局了。
大柱旁边。
户部左侍郎林默的官袍后背,整个人都不知道要干嘛,晕乎乎的。
他把头埋得极低,甚至恨不得将自己缩成金砖缝里的一粒尘埃。
苟!
必须死死地苟下去!
丹陛之上,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气,挥退了满朝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
待百官鱼贯退出奉天殿。
老皇帝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朱允炆。
最后。
落在了那个装出一脸惊恐痴傻模样的朱允熥身上。
大殿之内,死寂如渊。